“有理,取了直沽,就摸到了大都的鼻子,朕准了。”
廖永忠大喜:“谢陛下。”
战事被抢了个一干二净,不少人纷纷叹气。
天下一统在即,仗越打越少,将来沙场立功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
毛骧此刻走了进来,抱拳道:“陛下,衍圣公自曲阜来拜,求见。”
堂内安静下来,众人目视朱元璋,后者眉眼跳了几下,随即冷笑。
“到底还是来了,朕不去见他们,还当他们不会来见朕呢。”
默契的,没有任何一人在这件事上开口。
朱元璋双臂撑在沙盘边沿,虎视着山川地貌。
足有片刻之久才开口。
“你们都出去吧,各归其职,毛骧,让他来见朕。”
“是。”
“臣等告退。”
众将鱼贯退出,少顷,毛骧去而复返,带来一位三旬男人。
此人衣着之朴素宛若农户,只内里透出文气。若非毛骧早报,怕是很难与衍圣公之名联系到一起。
男人入了堂内,便行大礼参拜。
“臣孔希学参见皇帝陛下,膺干纳佑、奉天永昌,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行三拜九叩之礼。
这个礼,重了。
除了每年几次大朝、祭祀天地祖宗这样的大日子,三拜九叩可不是君臣日常礼。
朱元璋看着孔希学一丝不苟的行完大礼,也不急于免其礼节,也不与其寒喧客套,只是沉着一张脸问道。
“你爹呢?”
这句大白话,直接,没有文绉绉的来上一句‘令尊可好’。
不是朱元璋不会说,他有他的道理。
孔希学跪地,额头紧贴地面,大声答话。
“臣父今年五十有三,月初染了轻疾,不便来朝,以臣为代,请罪于陛前。”
朱元璋呵呵一笑,道:“朕还以为他在大都继续当他的国子监祭酒呢。”
孔希学答话道:“元政残暴,罔恤民艰,使四海板荡,天厌弃之。家父虽才疏学浅,亦识天道,岂可事之?
今陛下者,天纵圣明,神武不杀,数年之间,扫除群雄,江南悉定,闽广俱平。
取山东,定河洛,易如拾芥,虽因天授,实由圣谟。
国家主器,非陛下而不可持;中国之君,非陛下而不可为。
四方所望,无不仰圣主之龙飞,面朝廷而虎拜。
是以家父不言,臣亦该来朝,躬奉陛前,事君竭诚。”
朱元璋笑了,哈哈大笑。
摆手。
“朕说不过你,你比朕的大儿子还会说。”
“陛下为天下之君,臣亦是陛下之子,皇太子殿下便为臣之长兄。”
朱元璋笑了几声方止,复又问道:“你堂堂衍圣公,怎么穿得这般寒酸简朴。”
孔希学答话道:“臣这个衍圣公乃元廷所敕封,今见陛下,自为白身。”
“好。”朱元璋点头:“你若是这般说,那就回你的曲阜老家种地吧。”
“天下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若能为陛下守忠尽孝于田垄,亦是臣之福分。”
朱元璋返回自己的大位落座,虚抬手。
“卿免礼。”
孔希学的身子肉眼可见的一颤,叩首三记,疾呼。
“臣谢陛下。”
起身,紧绷的神情轻松了不少。
朱元璋盯着孔希学看,言道:“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卿,卿若是能解朕惑,仍可为衍圣公。”
“请陛下垂问。”
“穷四千年史,国未有元廷盛者。其疆域之袤,雄纳四海八荒,北逐极地、东临沧海、南御礁岛、西至荒漠。
其非不能再扩,而是所扩已无可用之地。
如此煊赫国威,谁之能也?
然这般大国,寥寥百十载遽尔崩塌。
昔蒙古勇士,万骑敢言无敌,杀威之烈,一令可降一国。
然今朕御驾而征,河洛大军八万竞相投降,山东潘莽儿,据城死守,兵无战心,为朕反掌复灭。
如此不堪一击,谁之过也?
朕本淮右布衣,誓除祸乱,凡战十馀载,得安天下。猥承神器,无一日不惶惶。
所惧者,独天下难保,再使九州分裂,同胞操戈。
今卿者,天下士林之圣人。
请卿答朕之疑、解朕之惑、分朕之忧。”
孔希学摒息静气,尽听于耳、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