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的双手形成一种极其不协调的诡异构图。
彩绘的笔触粗粝而浓艳,让那老太太的笑容在漫天飘动的幡旗上,显得既慈祥,又莫名地透着一股森然的邪气。
阳光被两侧的屋檐切割,斑驳地落在这支缓慢行进的队伍上。
光影摇曳间,那些狂热的面孔、诡异的装扮、招展的妖幡,以及那反复回荡的诵念声……
仿佛一股冰冷、粘腻的暗流,突然涌入了这腊月年关的热闹街道。
街边原本熙攘的人群,都被这一幕都震住了。
人们驻足张望,或是惊疑、恐惧、好奇,或是不知所措。
卖货的不吆喝了,赶路的停下了脚步,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拉住,躲到店铺檐下。
一种无声的窒息感,随着那支队伍的靠近,弥漫开来。
汽车彻底停了下来,被前方涌动的人潮堵住了去路。
阿福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周通:“少、少爷……这……”
周通神色阴冷。
他目光死死盯住那幡旗上彩绘的、有着六只手臂的“无忧圣母”,又扫过人群中那些形形色色仿佛陷入某种集体癫狂状态的信徒。
一个冰冷的、早已在心底盘桓过的名字,此刻伴随着眼前这幅诡异至极的画面,清淅地浮现出来——
无忧教。
那个随着鲁南大灾流民扩散,自称信仰“无忧圣母”,可消灾除厄,在报纸角落被简短提及的教派。
如今,它不再仅仅存在于文本和流言里。
它如此张扬,如此怪诞,如此……大规模地,走进了仓州城。
走进了他的视野!
周通缓缓放下手中微凉的红薯,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车窗之外,那夹杂着高亢吟诵与集体跟读的诡异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拍打着车窗,也拍打着这座城池看似坚固的秩序与宁静。
“后退,避开它。”周通看向司机,沉声道。
“少爷!坐稳了!”
司机神色冷静,猛地挂上倒挡,黑色汽车发出一声低吼,轮胎摩擦着地面,急速向后倒去。
就在这时!
“铛啷啷——!”
“闪开!巡捕局办事!统统闪开!”
街道另一端骤然响起急促的铜哨声和粗暴的喝骂。
数十名穿着黑色制服、手持警棍的巡捕,在一名腰挎驳壳枪的警官带领下,如一股黑色激流,猛地撞入了这诡异的游行队伍。
“反了你们了!未经报备,聚众滋事,宣扬邪说!都给老子散了!”
巡捕们挥舞着警棍,试图驱散人群,推开那些举着幡旗的信徒。
“无忧圣母,护我平安!”
“阻我圣道,必遭天谴!”
陷入狂热的信徒们却没有止步,反而大声怒骂起来。
很快,喝骂升级为嘶吼,推搡升级为扭打。
“死人啦!”
随着一声尖利的声音,场面彻底失控。
车子向着后方倒退,周通神色冰冷地看着前方。
人群炸开、奔走,年货摊子被撞翻,瓜子花生撒了一地,又被无数只脚踩得粉碎。
孩童的哭喊、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巡捕的哨声、信徒的狂呼……所有声音拧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洪流。
而面对这普通人避之不及的乱象,那些混迹街面的泼皮、小偷和帮派成员,却是一下子激动起来。
“抢啊!”
“妈的,这怀表归我了!”
“按住她!把镯子捋下来!”
车子险之又险地避开几个翻滚扭打到路中央的人,猛地拐进旁边一条堆着杂物巷子,总算避开了街面上的混乱场面。
“就停这儿,别出去。”周通吩咐道。
车子熄了火,停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车厢内一片死寂,外面传来的打斗声、哭喊声不绝于耳,让人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
“哟,哥几个,有肥羊?”
一个沙哑声音,突兀地在巷子口响起。
下一瞬,七八个手里拿着木棍、铁条的青年人,出现在巷子口,阴沉沉地笑着,朝汽车一步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