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镇里码头,风刮得像破锣嗓子干嚎。
一辆亮着空车牌的夏利出租车,轮胎碾着结冰的水坑,一个急刹停在加工厂大门外。
车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几片冰碴子跟着飞溅出来。
吴学究顶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连滚带爬钻出车厢,脚底下一滑,险些啃满嘴冻泥。
他那件灰大衣皱成了咸菜干,领口还沾着昨晚泼出来的茶水渍,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
“陈……咳咳!姓陈的小子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老头扯着干瘪的喉咙叫唤,喷出一股接一股的白毛汗,牙齿冻得咯咯打架。
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扯着嗓门骂街:“老疯子!车钱还没给呢!五十块!”
吴学究浑身翻找,急得直跳脚,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揉成一团砸过去。
“拿去拿去!赶紧滚,别耽误我办正事!”
张海柱正蹲在避风处啃肉包子,听见这刺耳的动静,满脸横肉抖了两下。
他吐掉嘴里的葱花,拎着根防暴棍大步跨过去,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揪住老头的后衣领。
“哎哟我去,你这老东西属狗的?顺着味儿就找过来了?”
张海柱咧着大嘴,满嘴韭菜味直往吴学究鼻孔里钻。
吴学究呛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扒拉着张海柱那粗壮的胳膊。
“撒手!你个莽汉!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是来找陈老板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船在哪!”
陈牧海披着件军大衣,从后头库房慢悠悠绕出来。
指尖夹着根点燃的香烟,猩红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不定。
“柱子,放他下来,别把咱总顾问的骨头捏散架了。”
张海柱撇撇嘴,松开手,还不忘在裤腿处蹭了蹭掌心的汗。
老头双脚落地,腿肚子打着摆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牧海跟前。
“船呢?你昨天拿那张图糊弄我……我一宿没合眼,闭眼满脑子全是那些共生藻类的排列方式!”
他喉结剧烈滚动,干瘪的嘴唇全是裂口,渗着几丝血迹。
“你要是敢拿合成照片骗我,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你这破厂区大门石墩子边去!”
陈牧海没吭声,只是咬着烟嘴,转身朝码头停靠的庞然大物扬了扬下巴。
深蓝巨兽号黑压压的钢铁舰体,在黎明前的夜色里透着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海风卷着浓重的柴油味和咸腥气,扑打在几人脸颊。
“带路!少磨叽!”老头一把推开挡道的张海柱,喘着粗气往栈桥走。
顺着狭窄的钢铁舷梯朝底端走,光线逐渐昏暗。
陈牧海走在最前头,皮鞋踩着金属踏板发出“哐哐”闷响。
推开底层隔离舱那扇厚重的气密门,一股湿润、带着淡淡海藻清香的空气迎面扑来。
这股味道和外头那种腐败的腥臭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子奇异的清新。
吴学究刚迈进门槛,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死死定在原地。
老花镜顺着鼻梁骨往底端滑了半寸,他也顾不去推。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占据了半个底舱的巨大透明水体。
水里没有任何机械增氧设备的轰鸣,也没有粗大的换水管道。
幽蓝的光晕从水底散发出来,把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照得惨白。
几团形态诡异的微型海藻,正按照某种奇特的律动缓缓旋转。
数不清的深海鱼类穿梭其中,吐出细密的气泡。
气泡还没浮出水面,就被一种透明的浮游生物吞噬殆尽。
“这……这不对啊……”
吴学究哆嗦着往前挪动脚步,膝盖骨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把整张脸贴在冰冷的透明舱壁处,鼻息在玻璃处打出一片白雾,又赶紧用袖口拼命擦干净。
“能量守恒呢?氧气转化率怎么可能达到这种地步……废物排泄去哪了?”
他嘴里魔怔般嘟囔着,十根手指头张开,死死抠着舱壁,指甲盖都泛着惨白。
鱼群游过,鳞片反射着暗光,毫无阻碍地穿透那层肉眼难辨的过滤膜。
“膜穿透技术……不对,这是活体共生过滤!可是这压力值,生物膜早就该破裂了啊!”
陈牧海靠着旁边的承重柱,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青烟。
“没有排泄物。那些红色的藻类,会把氨氮毒素直接分解成供氧物质。”
陈牧海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水底,“整套系统闭环死循环,不需要外界干预一丝一毫。”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