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钟鼓齐鸣,仙乐缭绕,仪仗分列两侧,躬身相迎。
河伯一袭玄色礼服,立于府门之前,亲自相迎。这份礼遇,给足了山神颜面。
青崖君亲临送嫁,本座,荣幸之至。
岑芜青藤小轿落地,缓步走出,墨裙曳地,笑容得体:河府君客气。山川河流,本是一家。大人的喜事,本座怎能不来讨一杯喜酒?
嫁妆三十抬,已备在府外,还请河府君验看。
河伯目光扫过那三十抬系着红绸的木箱,神识随意一掠,皆是山川灵物、温养神魂的佳品,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哈哈一笑,侧身相让:青崖君请!
宾主入府,钟鼓再响。
走到这一步,河伯算是彻底放下了戒心。
这里是河伯府。在这里,他等同无敌。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吉日、吉时、新娘、神魂,样样妥帖,姻契之灵温养百年,只差最后一句。
再看山神今日的态度,礼数周全,笑意盈盈,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越矩之举。看来,她不过是眼见大势已成,来示好、来分润些许人情罢了。
他甚至连监视都懒得做了,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监视的?
河伯府大殿之内,宾客满堂,妖,灵,凡齐聚,礼乐声声,喜气洋洋。
司仪巫祝一身斑斓法衣,高举双手,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吉时已至!请,姻契之灵!
话音落下,大殿骤然安静。
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尽数熄灭。
那张悬浮在祭坛上方的金色卷轴缓缓展开,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卷轴上并无文字,只有一个巨大的、空白的圆形印记,那是等待着被填写的契约之核。
岑芜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凝在了那枚印记上。
天地之间,响起了一道声音。
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是自九天而来,又像是大地在低语。它不疾不徐,不带任何感情,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灵魂深处一阵颤栗。
天道之音。
人神姻契,缔约在即。
女方——陈柔,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神魂已凝,符合缔约之资。
天道问询。
那道声音停顿了一息。
仅仅一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双方是否自愿缔结此契?
大殿内,落针可闻。
河伯整了整玄色礼服,向前迈出一步,昂首挺胸,声音洪亮而笃定:
本座,愿意。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
千年筹谋,百次失败,无数条人命,今日,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一身大红嫁衣的少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小柔半天没有动静。
她就那么站着,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表情,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巫婆适时上前半步,佝偻的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她能听见的、轻柔到毛骨悚然的语调道:
柔姑娘,该你了。
愿意,你便是河伯夫人,一世荣华,不入轮回。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陈家村的男女老少,七百三十一口,今夜,可都在河滩上跪着呢。
小柔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河伯负手而立,唇边噙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上千年了。几百次失败,几百条人命,所有的坑都填平了,所有的条件都凑齐了。
他知道这个女子会怎么选,没有人能扛住全村性命压在肩上的重量。
秦时站在人群后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他回头,对上岑芜平静的目光。
岑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信我。
秦时咬紧了牙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但他忍住了。
大殿内,沉默仍在延续。
河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巫婆又催了一声:姑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在沉默中屈服的时候。
小柔抬起了头。
她没有掀盖头,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穿过红纱,直视着穹顶之上那道无形的天道之眼。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