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封山神帖送到了河伯府上。
帖上只有寥寥数语:闻君大喜,特备薄礼相赠,聊表心意。届时吾将亲送新娘入府,以全山泽之谊。
随帖附上的,是一份礼单:三株千年灵芝、两块山髓玉、一瓶山泉精华,其余滋补神魂的山珍若干,洋洋洒洒列了一整页。
河伯府深处,拿到帖子的河伯沉默了片刻。
他生得高大,玄袍广袖,面容却透着一股常年泡在水里的青白,一双眼睛浑浊泛黄,如同他掌下那条大河,静水深流,看不见底。
山鬼送亲?他放下帖子,冷笑了一声,她倒是会挑时候。
一旁的河兵统帅躬身问道:上神,那山神此举……是否有诈?
有诈又如何?河伯淡淡道,这里是河伯府。我有幽冥河之力加身,她若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手,我倒要看看,她有几条命活着回去。
他顿了顿:况且,她送的这份礼,不轻。我若拒绝,反倒显得我心虚。
“让她送!”
河伯不是没有防备。
他在幽冥河上经营了上千年,这片水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山神若想在送亲路上动手脚,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退一万步说,即便山神真的动了什么手脚,只要他本人守在幽冥河,只要人神姻契的印记还供奉在河伯府,她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大不了,这次成亲不成,下次再来。
他已经等了上千年,不在乎多等几年。
但他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三大长老尽数调回河伯府坐镇,巫婆贴身看守新娘,巡河夜叉率精兵沿河布防,层层设卡。
吉日当天,送亲队伍自青崖山出发,迤逦下山,先至陈家村,接上了新娘陈柔。
老陈家的木屋前,封禁锁链被阴差暂时解开。小柔一身大红嫁衣,盖着盖头,被扶出门口时,脚步顿了一顿,隔着红纱,她朝着屋里深深望了一眼。
屋里,老陈瘫坐在门槛上,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他没有出来送。
队伍最前,山魈统领披红挂彩,开道前行;其后八只文狸抬着花轿,花轿两侧,赤豹随行,步态慵懒,一双豹目半睁半闭,将方圆十里尽收眼底。
岑芜上神乘一顶青藤小轿,行在队伍中段。
秦时走在侍从行列里,此刻他已换了一副面容,那是岑芜上神亲手施的伪装,以山神之力覆盖他的气机,改换他的形貌。
毕竟,河府那个巫婆,见过他。
秦念则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低着头,一副乖巧小侍女模样。
对于计划,秦时昨晚已经告知她了。
但这丫头一路上都皱着眉,心事重重。神话历史虽然只剩下只言片语,可有一点她记得清清楚楚,秦君并没有和什么陈柔缔结姻亲。甚至,这个名字,根本不曾留在任何一页古籍上。
难道,真的因为她没有跟着上青崖,选择了在山下旁观,才导致历史发生了偏移?
她不敢再想,只是悄悄攥紧了袖子。
而秦时心中的沉重,比她只多不少。
因为昨晚,他曾单独找到岑芜,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送亲路上动手吗?
秦君说笑了,岑芜彼时正对着山泉梳发,闻言头也不回,那可是河伯地界。
那……动手的时机是?
秦君无需担忧。她放下木梳,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明日,我自有安排。你答应代娶,已经是帮了最大的忙。明日你只需跟着队伍,保证自身安危即可。
至于具体的章程,一个字也没有。
不只对他。岑芜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计划。按她的说法:有些计划,一说出口,就有被河伯探听到的可能。
秦时点点头。他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不再问。
现在,他只能相信这位山神。
歇脚的间隙,他借着送水的由头,终于走到了花轿边,一咬牙,掀开了那道大红的帘子。
小柔坐在里面。
大红嫁衣,妆容精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恐惧。
秦时虽是伪装,形貌声音皆非本人,可当他的目光落进轿中的那一刻,小柔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认出来了。
说不出理由。就是那双眼睛。她替他擦了三个月的身,喂了三个月的水,这双眼睛是闭着还是睁着,她比谁都熟。
秦……公子……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秦时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
……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