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晨曦,刚从海平面的薄雾里,探出头来。
省委家属院那栋普通二层小楼的厨房里,油烟机正发出嗡嗡的微鸣。
刘若辉腰里系着一条印着小熊图案的花围裙,两只挽着袖子、布满旧伤疤的小臂上沾了点面粉。平底锅里的煎蛋滋滋冒油,旁边的小砂锅里熬着浓稠喷香的皮蛋瘦肉粥,灶台上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两个剥好的橙子。
“平平!安安!赶紧给我把水壶装进书包里,再磨蹭校车……不对,再磨蹭报名就要排到大马路上去啦!”
刘若辉用锅铲麻利地把煎蛋翻了个面,扯着嗓门冲着客厅大喊了一声。
客厅里顿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爸爸!安安又抢我的奥特曼文具盒!”
七岁的儿子平平背着一个比他人还宽的蓝色书包,噔噔噔地跑进厨房告状,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委屈。
后头跟着扎着两个冲天羊角辫的女儿安安,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铁皮文具盒,吐着小舌头做鬼脸:“谁让你昨晚偷吃我的一块巧克力的!略略略!”
“那是妈妈给我的!”
“妈妈明明是让你分给我一半!”
两个小家伙像两只欢腾的小麻雀,围着灶台绕着圈追打。
“行了行了,都给老子立正!”
刘若辉眼睛一瞪,佯装发怒,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敲得当当作响,“再闹腾,今天一人罚背两首古诗才能出门!”
两个孩子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老老实实地贴着墙根站得笔直,但两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还在滴溜溜地互瞪。
钟小艾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居家针织衫,长发松松垮垮地用木簪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两把红领巾,倚在厨房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
“堂堂江州省委书记,在全省干部面前一拍桌子能吓瘫一排市长,回家倒被两个小毛头治得一点脾气都没有。”钟小艾走上前,嗔怪地替他擦了擦鼻梁上蹭到的一点白面粉,“瞧你紧张的,额头上全是汗。当年在黑石坡面对几十支枪,也没见你手抖成这样。”
“那能一样吗?”
刘若辉把煎蛋盛进盘子里,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抓毒贩、斗贪官,那是拿命去硬碰硬,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可这伺候孩子上学,简直比拆高爆定时炸弹还费脑子!”
他解下围裙,随手抓过挂在门口的一件半旧深灰色冲锋衣套在身上,又戴上一顶压得极低的纯黑棒球帽。
今天,没有专车,没有随行秘书,更没有特警开道。
他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父亲。
……
上午七点半,海州实验二小校门外。
这里,早已经被前来报名入学的家长和孩子们,挤成了人山人海。
电动车、私家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家长们手里攥着厚厚的户口本、预防接种证,一边擦汗一边扯着嗓门叫唤自家的皮猴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煎饼果子味。
刘若辉左肩挂着蓝书包,右肩挎着粉书包,两只粗糙结实的大手一边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孩子,规规矩矩地排在一年级三班报名的队伍末尾。
初冬的晨风有点凉。
钟小艾挽着刘若辉的胳膊,戴着一副宽大的黑框平光镜,打扮得就像个寻常的知识分子母亲。
“前面的家长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负责维持秩序的年轻老师拿着喇叭喊得口干舌燥。
就在这时,校门口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海州实验二小的校长带着几名副校长和教导主任,正满头大汗地从行政楼里一路小跑出来。校长那张微胖的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安,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学生花名册,一双眼睛在密集的人群里像雷达一样疯狂扫视。
昨晚区教育局长半夜悄悄给他递了个天大的密信:那位名震全省的年轻封疆大吏的一双儿女,今天要在他们学校办入学登记!
这要是让省委书记在大门口受了冻、排了队,他这个校长的帽子还要不要了?
校长的目光扫过人群,突然死死定格在了那个高大、戴着黑色棒球帽的背影上。
即便穿着普通冲锋衣,但那股如山岳般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场,是绝对掩盖不住的!
“哎哟我的天老爷……”
校长倒吸了一口凉气,带着几个中层干部,拨开人群就想往前冲。
“刘……刘……”
校长冲到队伍末尾,张开嘴刚要喊出那两个足以震塌整条街的字,刘若辉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猛地转过身来。
棒球帽沿下,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