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招待所，二楼最东头的房间。
这里就是刘若辉临时的宿舍，条件简陋得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招待所。墙壁斑驳，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写字台，就是全部的家当。
“啪嗒。”
刘若辉关上门，将司机老杨那张写满“欲言又止”的脸隔绝在门外。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写字台前坐下。
他缓缓摊开那块早已被体温烘干的白布。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几个用鲜血写成的字迹显得愈发狰狞，仿佛带着死者无尽的怨气，死死地盯着他。
孙国富，就是那个官方通报里“抑郁自杀”的前任。
刘若辉的目光从这行主字上移开，落在了布料的背面。那里，还有一行用同样血迹写下的、更小的字，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一样，字迹潦草而急促。
黑矿……
刘若辉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中那扇尘封的大门。他想起了在省厅档案室里看到过的、关于丰川县的几份加密报告——非法盗采稀土矿、矿难瞒报、官商勾结……这些关键词像毒蛇一样纠缠在一起，构成了一张看不见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巨网。
而那位孙国富书记，很可能就是因为挡了这张网的财路，所以才“被自杀”了。
至于第一任那位“醉酒落水”的书记，恐怕也死得没那么简单。
刘若辉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省里要把他这个有刑侦背景的人，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云溪乡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穷乡僻壤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太平之地，而是一个血淋淋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火药桶！
他掏出另一部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喂，辉哥？你他娘的还知道给老子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发达了，把我这穷兄弟给忘了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咋咋呼呼、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正是刘若辉的发小，在丰川县城里跑运输的陈二狗。
“少废话。”刘若辉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帮我查个人。”
“哟，啥事儿啊这么严肃？看上哪家姑娘了，要兄弟我帮你摸底？”陈二狗还在嬉皮笑脸。
“云溪乡，一个疯婆子，大概六十多岁，很瘦，花白头发，经常在乡政府附近晃悠。”刘若辉没有理会他的玩笑，直接描述道，“我要知道她的全部信息，叫什么，家住哪，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会疯。越快越好，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的陈二狗沉默了几秒，那种嬉皮笑脸的语气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辉哥，你怎么惹上她了？”陈二狗的声音压得极低，“那老太婆……邪性得很，本地人都躲着她走。听说她男人和儿子都死在矿上了，后来就疯了，整天念叨着要告状。”
“死在矿上？”刘若辉的眼神一凛。
“对，好像是前年吧，后山那边的黑煤窑塌方，死了好几个，但都被矿老板压下去了，对外就说是跑路了。”陈二狗叹了口气，“那老太婆不信，天天去县里、市里闹，后来不知道被谁打断了一条腿，回来就疯疯癫癫的了。辉哥，我劝你一句，这事儿水深，你刚来，别……”
“二狗，”刘若辉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我来这，就是为了趟这潭浑水的。你不用管太多，把她的资料发给我就行，注意安全，别暴露自己。”
“……行！你是我哥，你说了算！”陈二狗咬了咬牙，“最迟明天中午，我把东西给你弄到手。你自个儿也小心点，那帮搞黑矿的孙子，心黑手也黑，啥事都干得出来。”
挂断电话，刘若辉将那块血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深夜的云溪乡，没有城市的霓虹，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远处的群山像是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盘踞在这片土地上，仿佛在守护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对手不仅有钱多多这种地头蛇，还有派出所这样的暴力机器，更有背后那些靠着吃人血馒头发家的黑矿老板，甚至……还有县里、市里更大的保护伞。
而他现在，手里只有纪委书记郑直这个孤立无援的盟友，和发小陈二狗这个还在外围的眼线。
想凭这点力量就掀翻整个桌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刘若辉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缩”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