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东市。
天还没亮透,务本坊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队伍从坊口那家新张的铺子门前起,沿着坊墙根,一路甩出去,绕过街角,又折了一道弯,尾巴尖儿都看不见了。
天上下着细雪。
队伍里,却是热气腾腾。
各府的管事、嬷嬷、大丫鬟,裹着斗篷,揣着手炉,跺着脚,呵着白气,一个挨一个,眼巴巴地,望着队伍前头那三间崭新的门面。
门面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高高挂着。
云记香妆。
四个大字,笔力千钧,是国公爷亲笔。
铺子还没开门,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已经点亮了。灯笼底下,站着一排精壮的汉子,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
为首的,是个铁塔般的壮汉。
石敢当。
这位护场队的头目,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往铺门前一站,活像庙里请出来的一尊门神。
“都听好了!”
他的大嗓门一吼,半条街都听得见。
“今日云记开张,只讲规矩,不讲情面!”
“排队,领号!一号一人,凭号进门!”
“插队的,直接叉出去!”
“闹事的——”石敢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护场队的弟兄们,三日没开张了,手正痒。”
队伍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没人插队。
谁敢?
云记的后台是云国公,云国公的后台,是宫里那位。在这家铺子门口撒野,嫌命长么?
不过,规矩挡得住插队,挡不住另一种生意。
队伍中段,几个缩头缩脑的闲汉,正凑在一处,低声叫卖。
“卖号喽!前五十的号!两个号,有要的没有?”
“这位嬷嬷,您看这雪大的,您这身子骨,排到晌午也未必进得去门。我这号,辰时一准能进!匀给您,不贵,五贯!”
一个高门里的老嬷嬷,跺着脚,冻得受不住,咬咬牙,真掏了五贯钱,换了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
那闲汉捏着钱,眉开眼笑,转身又要往队尾钻,去排新的号。
没走两步,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石敢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卖号?”
闲汉腿一软:“石……石爷……”
“我们国公爷昨儿就料到有你们这一出。”石敢当从他手里,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慢条斯理地撕了个粉碎,“听着——”
他扯开嗓子,朝整条队伍吼。
“都听真了!云记的号,只在进门时查验本主!号,不许转卖!”
“谁买的号,进门作废!谁卖的号——”
“叉出去,这条街,永远不许他再排!”
满队哗然。
那买了号的老嬷嬷,脸都白了,五贯钱眼看打了水漂。
石敢当却把一张新号,塞进了她手里。
“嬷嬷,您是被坑的,不罚您。重新领号,这回,自己排。”
“下回记住——”他咧嘴一笑,“云记的东西,只卖给排队的人,不卖给耍钱的人。”
老嬷嬷千恩万谢。
那几个闲汉,被护场队叉着,扔出了坊口。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
“就该这么治!”
“这帮黄牛,粮铺前头倒粮,香铺前头倒号,眼里就没王法!”
“云国公这规矩立得好!立得正!”
辰时三刻,吉时到。
“咣——”一声锣响。
三间门面的门板,被伙计们一扇扇卸下。
“开门喽——”
队伍前头,霎时骚动起来。
头一个进门的,是太原王氏的老封君。
老人家亲自排的头一号,此刻由孙媳妇搀着,在满街艳羡的目光里,颤巍巍地,迈进了云记的门槛。
一进门,老夫人便愣住了。
这间铺子,跟她逛了一辈子的铺子,全都不一样。
没有柜台拦着。
三间的门面,打通了,一眼望到头。墙上嵌着一排排的木格,格子里,一盏盏玻璃小瓶,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像满墙的星星。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一字排开,十几只小小的琉璃盏,每只盏里,点着一滴不同香型的香露。
案后,一块小木牌,写着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