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的赏雪宴,设在腊月十六。
殿外,一夜之间,雪落满长安。
殿内,地龙烧得正暖,鎏金兽炉里,瑞脑香的青烟袅袅升起,绕过高高的殿梁。
长孙皇后设宴,请的是满长安最有头脸的内眷。
清河崔氏的崔夫人到了,范阳卢氏的卢老夫人到了,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各房的夫人、奶奶们,环佩叮当,坐满了半个大殿。
还有房相府、杜相府、国舅府的女眷,几位公主,也都到了。
这样的席面,年年都有。
赏雪,品茶,斗新衣,比首饰,说些内宅的闲话。
夫人们明面上笑语晏晏,暗地里,眼角的余光,早把彼此从头到脚刮了三遍——谁家夫人头上那支点翠钗是新打的,谁家奶奶腕上那对羊脂镯是南边来的,今晚一过,明日便能传遍长安内宅。
这就是内宅的战场。
没有刀,没有枪。
可每一寸衣料,每一件首饰,都是刀,都是枪。
今日的宴,却有点不一样。
夫人们一落座,便都觉出来了——殿中那股子瑞脑香里,不知什么时候,掺进了一丝别样的香。
清清的,冽冽的。
像雪地里忽然开了一枝蔷薇。
起初,只有离皇后近的几位夫人闻见了。
崔夫人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香?
她在这内宅里斗了三十年,天下的香料,龙涎、麝香、沉水、瑞脑,没有她没闻过的。
可这一缕香,她没闻过。
不浓,不艳,不熏人。
清清淡淡的一丝,偏生像长了脚,钻进鼻子里,就赖着不走了。
越闻,越想闻。
崔夫人忍不住,微微侧过身,朝香气的来处寻去。
香气,是从皇后殿下身上来的。
确切地说,是从皇后殿下腕间,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幽香里,散出来的。
满殿的夫人,渐渐都闻见了。
窃窃私语声,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娘娘今日……换香了?”
“这是什么香?怎的这样清?”
“我在南海贡香里,也没闻过这一味……”
长孙皇后坐在上首,将满殿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
她不急。
她在等。
果然,酒过三巡,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卢老夫人是席上年岁最长的,辈分也高。老人家放下酒盏,朝上首微微欠身,笑呵呵地开了口。
“娘娘,老身托大,问一句。”
“娘娘今日腕上这香……是何处来的?”
满殿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长孙皇后抚了抚腕子,笑道:“老夫人好灵的鼻子。”
“这香,叫‘立政香’。”
“是云国公府上,新捣鼓出来的玩意儿。前日送进宫来,本宫瞧着清雅,便用了一点。”
云国公。
杨云。
这个名字一出来,满殿夫人的眼睛,齐地亮了。
那位云国公,如今是长安城里最了不得的人物。精盐、平价粮、玻璃,哪一样不是惊天动地?
他捣鼓出来的香——
崔夫人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想起上个月,自家老爷摔了一只茶盏,骂了半宿的那个名字。
也想起自家库房账上,为了那面玻璃镜,流出去的那数千贯。
可是——
真香啊。
她这辈子,没闻过这样的香。
“娘娘。”崔夫人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没忍住,“这香……外头,可有的卖?”
长孙皇后笑了笑,没有答。
她侧过头,朝殿侧轻唤了一声。
“兕子。”
殿侧的珠帘一挑。
一个藕荷色的小团子,蹬蹬蹬地跑了进来。
兕子今日穿戴得整整齐齐,小斗篷滚着白狐毛边,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描金漆盒。
满殿的夫人,一见这小团子,心先化了三分。
谁不知道,这位晋阳小公主,是陛下和娘娘的心尖子,是长安城里最招人疼的娃娃。
“母后!”兕子跑到御前,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又转过身,冲满殿的夫人们,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姨姨们好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