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庄窑场的雪,下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窑场西头那片新辟出来的空地上,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邓四驼着背,站在一口新砌的灶台前,手里攥着一张图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图纸是国公爷昨夜派人送来的。
上头画的物件,他这辈子没见过。
一口大锅,锅上架着一只木甑,甑顶伸出一根细长的铜管,铜管弯弯曲曲,盘进一口盛满冷水的大缸里,最后从缸底钻出来,底下接着一只小口陶罐。
“头儿,这到底是个啥?”
年轻的窑工二栓凑过来,哈着白气,挠了挠头。
“烧锅不像烧锅,甑子不像甑子。这铜管子盘得跟蛇似的,图啥?”
邓四没答话。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把图纸往怀里一揣,闷声道:“国公爷让搭,就搭。问那么多做甚。”
“动手。”
窑工们哄然应诺。
和泥的,砌灶的,搬缸的,拉风箱的,一时间,雪地里腾起一片白茫茫的热气。
杨云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
昨夜,玻璃器的最后一笔货款入了库。
西市那场拍卖,一面玻璃镜拍出数千贯的天价,玻璃杯、玻璃花瓶,件件数百上千贯,订单排到了开春。世家的库银,正顺着这条新开的河道,哗哗地往外流。
可他心里清楚,这还不够。
玻璃是奇货,可奇货有奇货的毛病——太扎眼,太金贵,买得起的人,拢共就那么些。
要掏世家内宅的钱,还得另有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就是眼前这口怪模怪样的蒸锅。
“国公爷。”邓四小跑过来,搓着手,“灶台起了,锅也架上了。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
“您要蒸的这东西,到底是甚?”
杨云笑了笑。
“先蒸酒。”
“蒸酒?”邓四一愣,“窑场里……改行开酒坊了?”
“不是开酒坊。”杨云走到灶前,蹲下身,看着灶膛里刚点起来的火,“邓四,你烧了一辈子窑,我问你,窑火最要紧的是什么?”
“火候。”邓四答得斩钉截铁。
“对,火候。”杨云点头,“蒸酒也一样。米酒上锅,大火烧开,酒气先跑上来,顺着铜管一进冷缸,就凝成了水。那头一道水——”
他顿了顿。
“比最烈的酒,还烈。”
邓四将信将疑。
可国公爷的话,在窑场就是军令。
米酒装甑,封盖,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
半个时辰后,甑顶的铜管开始发烫,管口“滋滋”地冒着白汽。
又过一刻,陶罐口,滴下了第一滴水。
晶莹,透亮。
二栓伸着脖子看稀奇:“头儿,出水了!真出水了!”
邓四用指头蘸了一点,送到舌尖。
下一秒,老汉整张脸“腾”地涨红,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说出话来。
“烈……烈得很!”他咂着嘴,喉咙里火烧火燎,“这他娘的是酒?这是火油!”
窑工们哄堂大笑,你一口我一口地尝,个个被呛得直咳嗽,却又咂摸出一股子说不出的痛快。
杨云也笑了。
“这玩意儿,叫烧酒。”他站起身,“往后也是能卖钱的好东西。不过今日,它只是练手。”
“真正要蒸的,是花。”
花?
满场窑工面面相觑。
大冬天的,蒸花?
邓四也怔住了:“国公爷,这数九寒天,长安城里连根绿草都寻不见,哪来的花?”
“花,已经在路上了。”杨云望着南边,“前几日,我让苏伯寻了专跑江南的商队,高价收了一批干花——蔷薇、茉莉、桂花,足足三百斤。”
“干花香魂还在,只是睡着。”
“咱们这口锅,就是要把睡着的花魂,蒸醒,收进水里。”
当日下午,第一批干蔷薇下了甑。
花瓣铺满甑底,注水,封盖,文火慢蒸。
所有人都围着那口大缸,眼巴巴地等着。
陶罐里的花露,一滴,一滴,积了小半罐。
杨云舀出一点,凑近一闻,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
香是香,可香气里裹着一股子焦糊味,像是谁把花给蒸熟了。
“倒出来看看。”
花露倒进一只白瓷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