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伯约的话,三天之内,传遍了长安一百八坊。
话不是他亲口说的。
是粮行的斗子、绢庄的掌柜、印子钱的朝奉、车马行的把式,一个传一个,笑嘻嘻地,递到每一个商户耳朵里的。
听说了吗?最近可别沾那个官盐。
沾了怎么着?
沾了,明年你就别想从五姓的粮行里,拿到一粒粮;别想从绢庄赊到一匹绢;想拆借周转?门儿都没有;连运货的车、存货的仓,都没人敢租给你。
听着是句玩笑,可没人敢当玩笑听。
长安城里做买卖的,谁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天是皇家的天,可脚底下踩着的这条路——粮路、绢路、钱路、铺面,十停里七停,攥在五姓手里。
盐铁司新设的承销官署,门口,一天比一天冷清。
告示贴出去三天,明晃晃写着承销的好处:官盐批发六钱,门市十钱,一斗净赚四钱,朝廷给引、给牌、给撑腰。
可进来问的人,多;真正在文书上按手印的,没有。
马德福那八家铺子,是已经上了船,只能咬着牙往前走。八间铺子,撑着百万人口的长安城,杯水车薪。城东的百姓买盐,要穿越大半座城;城南坊门一关,一坊人守着一座没盐的灶台。
盐铁司官署里,城图上那八个红点,孤零零的,像八粒撒进大网里的米。
杨云连着两宿没怎么合眼。
他试过把批发价再让两文,试过由官署出人帮小商户押运,甚至试过让盐铁司出钱替愿意承销的商户垫付铺面定钱。
没用。
商户们算账,算的不是一斗几文,是往后十年的活路。
这天傍晚,杨云进宫奏事。
御书房里,李世民听完他的难处,皱着眉,半晌没说话。
陛下,杨云道,再给臣些时日。臣在想另辟蹊径——绕开五姓把持的老铺面,直接由盐铁司在各坊设直营的小盐亭,雇本坊的妇人、军属售卖。慢是慢些,但能破这个局。
慢不得。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朔方的军报,你也看了。张公谨又在催。盐利要变成军粮、变成刀枪,得先变成流水一样转起来的钱。铺不开,盐堆在仓里,就是一堆白石头。
君臣二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由远及近的小跑声,伴随着宫女低低的、拦不住的急唤。
殿下,殿下您慢点——陛下在议事呢——
兕子有要紧事!
门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兕子。
小丫头显然是在立政殿听说杨云来了,一路跑过来的,发髻都跑散了半边,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先规规矩矩朝李世民行了个礼,奶声奶气:阿爷。
又转向杨云,眉眼弯弯:果果!
兕子,李世民故意板起脸,朕与你果果议国事,你——
兕子知道!议的就系卖盐的事!兕子一句话,把两位大人物都说愣了。
她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走到御案前,仰着脸,一脸本公主可算逮着机会了的郑重。
兕子都听说啦。
那些坏阿叔,不许别人帮果果卖盐,对不对?
他们说,谁卖官盐,就不卖给谁粮粮,对不对?
杨云心中一动,蹲下身,与她平视,温声问:嗯。那兕子说,该怎么办?
兕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什么天大的决定。
她把小胸脯一挺。
兕子去卖盐!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先反应过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胡闹!帝王脸一板,你是大唐的公主,金枝玉叶,当街卖盐,成何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啦?兕子梗着小脖子,不服气,果果能卖,马阿伯能卖,兕子为什么不能卖?
你果果是朝廷的盐铁使,卖盐是他的差事!
那兕子也当盐铁……使使!兕子舌头打了个结,干脆耍赖,兕子当小盐铁使!
你——李世民气结。
杨云却没急着拦。
他蹲在兕子面前,看着小丫头那双认真得发亮的眼睛,一个念头,忽然在他心里,地一下,亮了。
世家的封锁,靠的是什么?
是恐吓。是让小商户相信,接了官盐,就是与整个高门世界为敌,朝廷护不住他们。
要破这层恐惧,光靠盐铁司的一纸文书、几个属官,分量不够。小商户们看不见皇帝,也摸不着朝廷,他们只信自己眼睛看得见的东西。
全长安的人,都亲眼看见,天家最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