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盐铺开张的门闩,是被人潮挤掉的。
天还没亮,西市盐市街,已经挤不下脚了。
马德福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他是西市做了二十年盐买卖的老商,头一个在官盐承销的文书上,按了手印。昨儿夜里,他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天不亮就披衣起了,亲自带着伙计卸门板。
门板刚卸下一条缝,他就傻了。
街上,黑压压全是人。
挑担的、挎篮的、抱着陶罐的、推着独轮车的,有白发的老丈,有挎着娃的妇人,还有人干脆扛着半条空麻袋——队伍从他马记官盐的门口,一直排出了街尾,拐了个弯,看不见头。
马、马掌柜,伙计腿都软了,这……这得有上千人吧?
少废话!马德福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开门!把价牌,给我挂出去!
新漆的木牌,地挂上了檐下。
天亮了。
晨光落在木牌上,上头两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官营精盐,十钱一斗。
足斤足两,沙泥包退。
人群地一声。
十钱?!我没看花眼吧?
郑记那黑了心的,昨天还卖三十二!
别是诳人的吧?十钱能买到什么好盐,莫不是比郑记还多掺两成沙?
官字呢!诳你做什么!开门了开门了,前头动了!
第一个买到盐的,是个推独轮车的屠户。
他把十枚钱拍在柜上,嘴里还不闲着:先说好啊掌柜的,孙某一天腌肉要用半斗盐,你这盐若是糊弄人,我这一车肉,可都得——
伙计没接话,撑开麻袋,木斗往盐仓里一插,提起来,刮平,地倒进去。
屠户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雪白。
细细的,匀匀的,干净得像落了一层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晶光。
铺子里,铺外,离得近的一圈人,齐刷刷伸长了脖子。
屠户伸手,捻起一撮,放进嘴里。
他咂了咂嘴。
又咂了咂嘴。
然后,这七尺高的汉子,眼睛地亮了,扯着嗓子一声吼,半个西市都听得见。
咸的!
是正经咸味!不苦!不牙碜!一点泥巴都没有!
他把麻袋往车上一甩,回身又拍钱。
再给我来五斗!不,十斗!
哎哎哎,排队排队!后头的人不干了,凭什么你一人买十斗!
我腌肉!我肉铺用得多!
用得多也得排队!掌柜的,给我来两斗!
我三斗!
别急别急,人人有份!马德福在后头看得心花怒放,扯着嗓子喊,各位乡里,管够!仓里的盐,堆到房梁了!敞开了卖!
队伍,动了。
这一天的西市,像一锅烧开的水。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
有个挎着竹篮的小媳妇,买了盐不肯走,蹲在铺子门口,当场解开钱袋,把盐倒在一张干净的麻纸上,一粒一粒地拨着看,又捻一撮放进嘴里,含了半天,忽然眼圈就红了。
旁边的人笑她:买着好盐,怎么还哭上了?
小媳妇抹了把眼睛:我娘家娘瘫了三年,嘴里没味,就想吃口不苦的盐汤。我每次去看她,买的都是郑记那盐,苦得她直皱眉,还舍不得吐……
她把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像揣着块宝贝:这盐,我得赶紧给我娘送去。
还有个开酱园的老掌柜,一次性扛走了二十斗。伙计怕他囤货,按章程拦了一道,问他买这么多做什么。
老掌柜吹胡子瞪眼:我一坛子酱,要搁三升盐!从前那劣盐,酱发苦,我赔了多少老主顾你们知道吗?这白盐腌出来的酱,能多放两个月,鲜味还足——你卖给别家,是卖一斗盐;卖给我,是救我一园子酱!
伙计被他逗乐了,登记了他酱园的字号,按章程给了商户的引额,二十斗,一文不差。
队伍里也有不放心的。一个老汉买了盐,当场让伙计舀一碗清水,自己抓把盐化了,端着碗凑到日头底下,眯着眼,翻来覆去地照。
照了半天,碗底清清白白,一粒沙都没有。
老汉这才长长地了一声,也不说话,端着那碗盐水,转身就往回走——他要端回家,给一坊的老伙计都瞧瞧。
马记官盐的伙计们后来回忆,说他们那天就剩三个动作:接钱、插斗、倒盐。到晌午,收钱的陶罐满了七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嗓子全喊哑了。
不只是马记。
杨云选定的承销商,西市一共五家,东市三家,各坊还有零星代卖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