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晨光炽烈,铺洒满院青砖,将殿内殿外映照得透亮。
殿外长廊,值守太监扬臂抬手,尖亮的通传声穿透整座东宫,层层递进,恢弘肃穆。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寻常王公大臣觐见,皆需静立候传、整衣躬身,恪守礼制。
可今日的李世民,半分帝王仪轨都顾不得了。
龙辇未至,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已然率先炸开!
明黄色盘龙龙袍被晨间劲风狠狠掀起,猎猎翻飞,金线绣制的五爪金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威严慑人。九五之尊的玄色龙靴,重重碾过东宫青石板,每一步都带着极致的慌乱与迫切,彻底打破了东宫清晨的静谧。
身后随行的文武侍从、宫廷侍卫尽数快步追随,却无一人敢超前半步。
殿内跪地的宫人、太监闻声齐齐伏身,黑压压跪满一地,山呼万岁的恭贺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震得殿宇梁柱微微震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人俯首叩拜,礼制周全、声势浩大。
可立于人群最前的李世民,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分毫偏移,完全无视身下跪拜的众人,无视震天彻地的朝拜之声。
他那双执掌天下、阅尽山河、杀伐决断的龙眸,一瞬不瞬,死死锁在殿门内侧那道单薄清瘦的身影之上。
是承乾!
是他寄予毕生厚望、大唐唯一储君,是那个被太医院全体御医联名断言——骨伤难愈、终身跛足、再无直立行走可能的太子李承乾!
短短一月之前,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字字句句皆是绝望定论,几乎宣判了这位储君半生废疾的命运,压得他这位帝王几近喘不过气。
可此刻,晨光灼灼之下。
李承乾单手轻扶朱红殿门框,身形清瘦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无半分佝偻颓态。
曾经终日悬空、缠满厚重纱布、固定着硬木石膏的右腿,彻底摆脱了所有束缚。
脚掌稳稳贴合冰凉的青砖地面,虽只是轻柔着力、不敢承重,单薄的身躯仍在细微颤抖,气血虚弱让他站立得格外艰难。
但!
他确确实实、完完全全地——站起来了!
一步一仓皇的急促脚步骤然定格。
李世民僵立在殿门正中,周身的帝王威严、朝堂戾气、杀伐气场,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无踪。
世人皆知,唐太宗李世民,纵横沙场、君临天下,铁血一生从未低头落泪。
战场浴血、夺嫡权谋、朝堂制衡,万般风雨皆淡然处之,被四海诸国尊为天可汗,心如磐石,从无动容。
可此时此刻,这位执掌万里江山的铁血帝王,褪去了一身九五尊荣,卸下了满身帝王城府,只是一个最普通、最笨拙的父亲。
他定定望着历经磨难、终于站立起来的长子,心脏狠狠攥缩在一起,酸涩滚烫的情绪瞬间冲垮所有隐忍。
深邃威严的龙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湿润。
他嘴唇微微翕动,数次想要开口,想问一句你疼不疼、想问一句你受苦了,可喉间哽咽堵塞,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万千江山社稷,不及幼子平安康健。
于帝王是江山天下,于父亲,唯有儿女平安。
“父皇。”
静谧的殿中,李承乾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极致的动容与沉寂。
少年久病初愈的嗓音略带沙哑虚弱,却干净真挚,不含半分刻意讨好,眼底盛着坦然与温柔。
他望着咫尺之外失态动容的父皇,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浅浅却无比真切的笑意。
“儿臣……给父皇请安。”
话音落下的刹那,连日强行撑持、强忍酸痛的身体再也扛不住虚弱。
气血翻涌、双腿酸软无力,紧绷了许久的肌肉骤然脱力,他单薄的身子猛地一晃,重心偏移,眼看着就要直直栽倒在地!
“承乾!”
李世民瞳孔骤缩,撕心裂肺的低唤脱口而出!
这一刻,什么帝王体面、君臣礼制,通通被他抛之脑后。
身形魁梧的帝王近乎化作一道残影,跨步掠出,瞬间冲到李承乾身前,一双执掌天下、稳握乾坤的大手,稳稳牢牢扶住儿子单薄的双肩。
无人看见,这位铁血帝王的双手,正在剧烈、克制地颤抖。
征战半生、握刀执剑、提笔批诏从未晃动分毫的双手,此刻因为极致的欣喜、心疼、后怕,震颤不止。
“父皇,儿臣无事。”
李承乾靠在父皇温暖坚实的掌心支撑下,稳住失衡的身形,轻轻摇了摇头,笑意依旧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