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很快,冯霞的声音彻底清醒了,又快又稳:
“直接送产科三楼的产房,我二十分钟到。”
“阿托西班先上,负荷量六点七五毫克推注,之后维持泵入。”
“到了先做床旁超声测宫颈长度,同时上胎心监护。”
“让值班医生先准备促胎肺成熟的药,地塞米松六毫克肌注,间隔十二小时一次,总共四剂。”
“通知新生儿科待命。”
“明白。”
挂了电话,景颜欢把冯霞的医嘱一字不差地转述给赶来的值班医生。
急诊大厅的灯光白惨惨的,映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平车冲过来。
景祺被从房车上抬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了,平车颠了一下。
她闷哼一声,下腹一阵剧烈收缩,疼得她整个人弓起来,蜷成一个虾米的型状。
“小婶,别用力,深呼吸。”
景颜欢跟着平车跑,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摸她的脉搏。
脉搏快而细,一百三十多次,细得象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产科产房的急症抢救室比普通病房更冷,温度调得很低,为了抑制细菌繁殖。
景祺被移到产床上,两条腿被分开架在腿架上,这个姿势让她的下腹坠痛感更加剧烈。
值班医生迅速给她接上胎心监护的两个探头,一左一右绑在她硕大的孕肚上。
监护仪的走纸开始动,左侧胎儿的心跳波形一出来,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一截。
基线偏快,变异减少,偶尔还有几个微小的减速。
虽然还在正常范围,但这是胎儿窘迫的早期信号。
床旁超声的探头粘贴她的肚皮,屏幕上显示出宫颈的纵切面。测量结果很快出来了。
宫颈长度只剩一点八厘米,宫颈内口已经呈漏斗状扩张。
羊膜囊向颈管内膨出,象一个被吹胀的气球随时要冲破关口。
景颜欢看着超声屏幕上的图象,心口发紧。
这是典型的宫颈机能不全,合并先兆极早早产。
二十五周多的双胎,宫颈几乎到了极限。
宫口一旦开全,两个胎儿顺着产道滑出来,以这个孕周的肺成熟度,根本无法自主呼吸。
即便是最顶级的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面对一对二十五周多的早产双胎,也只能尽力而为。
冯霞赶到的时候,景祺的宫缩已经从五六分钟一次缩短到三四分钟一次。
每一次宫缩来临,监护仪上的宫缩曲线就拱起一个高高的尖峰。
景祺整个人跟着弓起来,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进鬓发里。
冯霞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超声结果,脸色凝重。
她当机立断:“阿托西班负荷量推注,之后维持泵入,立即开始地塞米松肌注。
同时上硫酸镁,预防胎儿脑瘫。”
“两条静脉通路,一条走阿托西班,一条走硫酸镁和营养液。”
“通知新生儿科和麻醉科到位,做好紧急剖宫产准备。”
景颜欢脸色微变:“老师,现在才二十五周多,尽量帮我小婶保胎。”
“现在生下来,孩子存活概率…… ”
她说不下去了,事情发生在自己家人身上,她无法完全冷静。
特别是她知道小婶有多在乎这两个孩子,她这个年龄怀这两个孩子太不容易了。
吃了这么多苦,眼看着再辛苦几个月就能平安生下孩子。
可偏生意外,别说小婶接受不了,她都有点唏嘘。
冯霞皱了皱眉,“我会尽力。”
药液被推进血管的那一刻,景祺的心率猛地飙起来。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从一百一十跳到一百四十五。
她捂着胸口,嘴唇翕动,嗓子里挤出细碎的声音:
“医生,喘不上气……胸口好闷……”
冯霞凑近听她的心肺,又看了一眼血氧饱和度,九十三,往下掉。
“给她吸氧,面罩给氧,流量开到最大。”
“阿托西班的副作用就是心悸胸闷,贺太太,你忍一忍,实在不行把泵速降一点。”
景颜欢站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景祺的手,另一只手帮她扶住氧气面罩。
她低头看着小婶的脸。
那张脸浮肿得厉害,眼睑虚胀,嘴唇因为缺水而起了一层干皮,眼角有泪痕。
但眼睛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