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贺家老宅,比往日更添了三分喧腾。
主楼前新挂的红绸灯笼,从廊下一直延到垂花门,厨下蒸汽不歇。
水晶虾仁、佛跳墙、清蒸东星斑等菜一道道往花厅里送。
贺家子孙按辈分落座,连常年驻外的几个旁支都回来了。
满堂的笑语声里,景颜欢却有些出神。
这样的热闹,她从前每年都来。
哪怕姐姐去世后,父母跟小婶也会让她跟弟弟,舔着脸来贺家送礼吃年饭。
好象生怕贺家会忘记景家,这个“亲家”似的。
当然,姐姐走后,他们渐渐就不怎么受待见了。
哪怕有素养的贺家人,没表现出来。
但她也明显感觉到这家人,礼貌中透着的疏离。
去年的这一天,她还在担心,可能再陪贺聿珩吃不了几个年夜饭了。
却没想到,今年她居然能以“贺太太”的身份坐在这里。
虽然她这个“贺太太”身份,外人并不知情,可她有了底气。
最起码,她比起以往的五年,没有半点心虚了。
酒过三巡,老太太让人斟满一小盅米酒,笑吟吟地放下筷子:
“趁着大家都在,我来说件喜事。”
她看向小儿媳景祺,眼里的欢喜溢于言表,“我的小儿媳阿祺,有喜了。”
“昨天曹医生陪着去医院做的检查,已经有快两个月了,还是对双胞胎。”
花厅里先是一静,随即满堂恭喜。
景颜欢攥着汤勺,怔怔地看向小婶。
双胞胎!
她忽然想起之前小婶跟她说,要打促排针的事,那时她还劝人别急。
看来小婶极有可能跟她聊完后,就去别的医院打了针。
因为景家是没有双胞胎基因的。
贺京霖闻言手里的酒杯,轻轻搁下。
他从知道景祺怀孕后,就又开始喝酒了。
今晚更是没少喝,现在已然醉了。
他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妻子一眼,又转向老太太:
“妈,喜事也说了,那我以后可以不在家里关禁闭了吧?”
景祺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她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折腾怀孕,丈夫却这点面子都不给。
他居然当着旁支的那些亲戚,说跟她在一起是在关禁闭。
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其实以前她不怎么在意这些的,可能怀孕后受激素影响,她变矫情了。
或者是说,她努力了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有了阶段性的进步,就以为自己离成功不远了。
却不想,她这些年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老太太看见小儿媳委屈地低下头,象个无措的孩子,心疼的很。
这些年,景祺对这个家的付出,她都看在眼里。
没有人不说,她家有个好儿媳。
她对自己的照顾,比亲女儿还要贴心。
反正,她是离不开这个小儿媳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早就拿景祺当自己女儿了。
女儿受委屈,她脸色瞬间冷下来,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鸦雀无声:
“混帐东西,大过年的,你别逼我骂你。”
“妈,这几个月我都听您的,在家待这么久了。”贺京霖一脸不甘,
“您让我戒烟酒,我戒了,您让我天天回来住,我也回来了。”
“这还不够?”
他顿了顿又道:“我以前还从来没这样过,您差不多就行了。”
“你老婆辛辛苦苦给你怀孩子,你在家陪她是天经地义。”
老太太脸色发沉,语气陡厉,
“你倒好,才刚有了好消息,就想着跑出去鬼混?”
“贺京霖,你也是要当爹的人了。”
“我当爹又不是头一回了。”声嗤了句,随即壮着胆子道,
“爸,大哥,明天大年初一,不如让聿庭回来吃顿饭?”
“那孩子也是贺家的血脉,总不能连年夜饭都不让吃一口。”
“你还有脸提那个野种。”老太太将银箸往桌上一拍,声音骤然拔高,
“祺替你操持家里多少年,你一句体己话没有,倒把外头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天天挂嘴边。”
“贺京霖,你良心被狗吃了。”
满桌人都噤了声。
景颜欢垂着眼,馀光瞥见小婶依旧坐得笔直,像早已习惯这样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