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眼张密报中那句“恐非吉兆”的警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长安城便猝然坠入了更深的恐惧之中。
起初只是西市角落几户贫民的低热与呕吐,被归咎于夏末的暑气或饮食不洁。
但不过旬日,那令人不安的咳嗽声便如同瘟疫的号角,从低矮的坊墙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整座都城。
高烧、红疹、浑身酸痛,继而口鼻出血,病患在数日间便衰弱下去,坊正上报的死亡人数一日多过一日。
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飞速传播,往日繁华的街市变得行人寥落,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燃烧的苦涩烟气,也压不住那若有似无的、源自无数病榻的绝望呻吟。
“安平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在清晨被急促叩响。京兆尹杜黄裳面容憔悴,官袍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疫区巡视而来。
他顾不上寒暄,对着迎出来的李襄深深一揖,声音嘶哑:“殿下!疫情汹汹,西市、延康、光德数坊已成重灾区!病患塞满街巷,医馆药铺人满为患,药材……尤其是退热止血的药材,价格飞涨,且有价无市!百姓惶惶,谣言四起,更有宵小趁机作乱,哄抢粮米!臣……臣实在束手无策了!”
他眼中布满血丝,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绝望。
李襄立在阶前,晨风拂过她素色的裙裾。她望向远处被灰霾笼罩的坊市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的哀哭声,像冰冷的针,刺入她的耳膜。
怀中的符咒自淮西归来后便一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此刻那寒意骤然加剧,化作一股尖锐的刺痛,直抵心口。她脸色微白,手指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杜府尹辛苦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即刻以本宫之名,开安平公主府私库,所有存粮、布帛,尽数取出。再持本宫令牌,前往左藏库,调拨官粮十万石,官盐五百石,官布三千匹。于城中东西南北四隅,设立粥棚、药棚,赈济灾民,施药救急!”
杜黄裳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殿下!开私库赈灾已是仁德,可动用左藏库官粮官帛……此乃国之根本,若无陛下旨意……”他深知国库空虚,这些物资几乎是最后的储备。
“陛下处罚,本宫自会请罪!此刻救人要紧!疫病如火,片刻不容耽搁!传令下去,凡有囤积居奇、哄抬药价粮价者,无论官商,一律按战时律法严惩!”
李襄打断他,目光锐利如电,“另,征召城中所有通晓医理之人,无论官医、游方郎中,亦或药铺学徒,悉数登记造册,听候调遣!所有药铺现存药材,由官府统一平价征购,按需分配!”
她的命令一条条掷地有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杜黄裳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长公主,她眉宇间那份沉静与决断,仿佛能驱散笼罩长安的阴霾。他不再犹豫,深深一揖:“臣,遵命!”
安平长公主府的赈济令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迅速传遍长安。
粥棚在四门立起,冒着热气的米粥驱散了饥饿的恐慌;药棚前,官医和征召来的医者昼夜轮值,尽力缓解病患的痛苦。李襄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最危险的疫区坊市。
她褪去了华贵的襦裙,换上便于行动的素色窄袖胡服,以素纱覆面,亲自查看粥棚施放是否足量,探视病情严重的孤寡,甚至不顾劝阻,俯身查看病患的疹子,询问医者用药情况。
她的镇定和关切,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惶惶不安的百姓看到了一丝希望,也让那些在死亡阴影下挣扎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光。
然而,瘟疫的魔爪并未因此收敛。药材,尤其是关键的对症之药,消耗速度远超补充。从各地紧急调运的药材尚在途中,而长安城内的储备眼见着就要见底。
更令人忧心的是,疫情似乎仍在蔓延,新的病例不断出现,死亡人数仍在攀升。一种名为“血瘟”的恐怖称呼开始在暗地里流传,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的帮凶,再次悄然滋生。
这夜,李襄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邸。书房内烛火摇曳,案头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疫情奏报和药材清单。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符咒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危机的深重。窗外,长安城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凄凉。
不知何时,极度的疲惫将她拖入了混沌的梦境。
梦中,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垠的银色月光之下。四周是熟悉的终南山轮廓,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立于山巅,衣袂飘飘,似与月光融为一体。那身影如此熟悉,让她心头剧震——是沈青芜!
“师父!”李襄脱口呼唤,疾步向前。
沈青芜缓缓转过身,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清澈如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