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襄骑着马，在无数淮西军士或好奇、或鄙夷、或凶狠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穿过蔡州城门时，她怀中的符咒微微发烫，提醒着她无处不在的危险。
但她面色沉静，目不斜视，仿佛行走在长安的朱雀大街上。那份从容的气度，让一些原本心存轻视的军士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神色。
节度使府大堂，气氛肃杀。
吴少诚高踞主位，左右皆是按刀而立的亲兵悍将，杀气腾腾。杨惠琳更是虎视眈眈，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只等吴少诚一声令下。
李襄手持旌节，稳步走入大堂。她无视两旁刀剑的寒光，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主位上的吴少诚，朗声道：“大唐安平长公主李襄，奉天子诏命，特来宣谕淮西节度使吴少诚！”
声音清越，回荡在空旷的大堂内。
吴少诚眯起眼睛，打量着阶下这个身形单薄却气势不凡的女子。
她脸上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静，眼神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这与他想象中养尊处优的皇家公主截然不同。
“哼！”
吴少诚冷哼一声，“安平长公主？好大的名头！你可知，本帅已与朝廷决裂，你这‘宣谕’，怕是宣错地方了！就不怕本帅将你绑了，送给田承嗣那老匹夫做个人情？”
他故意提及河朔巨头田承嗣，意在试探。
李襄神色不变，反而微微一笑：“吴帅说笑了。田承嗣盘踞魏博，拥兵自重，名为唐臣，实为国贼。陛下早有削藩之意，吴帅此时若倒向于他，岂非与虎谋皮？待朝廷腾出手来，首当其冲的，恐怕不是魏博，而是近在咫尺的淮西吧？”
她的话直指要害，点破了吴少诚心中最大的隐忧——河朔三镇与朝廷的博弈中，夹在中间的淮西最容易成为牺牲品。
吴少诚脸色微变，杨惠琳却已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妖言惑众！大帅，休听她胡言！朝廷若真有削藩之力，何至于派你一女子前来送死？”
李襄目光转向杨惠琳，语气依旧平和：“杨将军勇冠三军，令人钦佩。然将军可知，将军麾下将士，家中父母妻儿可还安好？淮西连年征战，府库空虚，今岁又逢旱蝗，百姓食不果腹。”
“将军挥师北上，攻城略地，所耗粮草从何而来？是搜刮治下百姓最后一点口粮，还是指望河朔田承嗣的‘慷慨解囊’？田承嗣狼子野心，他的粮草，怕不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吃下去容易，吐出来就难了。”
她的话，句句戳在淮西的痛处。
粮草！这是悬在吴少诚头顶的利剑。连年征战和天灾，早已让淮西民生凋敝。杨惠琳的五千精兵出征，消耗巨大，后方补给已显捉襟见肘。田承嗣虽派人联络，许诺支援，但正如李襄所言，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那代价，吴少诚心知肚明。
李襄敏锐地捕捉到吴少诚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和杨惠琳脸上掠过的焦躁。
她不再多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双手捧起：“陛下深知吴帅镇守淮西，保境安民，劳苦功高。前番或有误会，致使吴帅心生疑虑。今陛下特颁诏书，言明前事既往不咎，仍以淮西节度使之位相托，望吴帅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罢兵息戈，共扶大唐！”
她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诏书中言辞恳切，肯定了吴少诚过往的功绩（尽管有些勉强），明确表示赦免其反叛之罪，并承诺保障其节度使的地位和权力，只要他肯罢兵归顺。
诏书宣读完毕，大堂内一片寂静。
吴少诚脸色变幻不定。既往不咎？保障地位？这条件听起来确实诱人，比跟着田承嗣造反，前途未卜要好得多。但他心中仍有疑虑，朝廷的承诺，能信几分？
李襄收起诏书，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旧册子。这并非圣旨，而是她随身携带的《巧谋术》手抄本中的几页。
“吴帅，治国安邦，如同弈棋。一步错，满盘皆输。田承嗣看似势大，然其暴虐无道，治下民怨沸腾，内部亦是暗流涌动。朝廷虽经磨难，然根基犹在，民心未失。”
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陛下励精图治，削藩之志已定。吴帅此时悬崖勒马，乃明智之举。若执意与朝廷为敌，与国贼为伍，不仅淮西生灵涂炭，吴帅一世英名，恐也毁于一旦。他日史书工笔，是留芳还是遗臭，只在吴帅一念之间。”
她的话，如同重锤，敲在吴少诚的心上。一世英名……史书工笔……他吴少诚出身行伍，最重名声。造反，终究是乱臣贼子！他看向李襄手中的册子，那上面似乎记载着洞察人心的智慧。
大堂内的气氛愈发微妙。杨惠琳还想再言，却被吴少诚抬手制止。
这位淮西枭雄沉默良久，目光在李襄平静的面容、那卷明黄的诏书以及那本神秘的册子上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