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庐氏是赤玛类的娘家,在吐蕃经营了三代,树大根深。赤玛类活着的时候,没庐氏的人遍布朝堂,大相、将军、税官,到处都是。
赤玛类一死,论弓仁当了大相,没庐氏丢了兵权,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
现在听说赞普要把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立为长子,没庐·赞心——没庐氏现在的族长,赤玛类的侄孙——当场就站了起来。
赞普,赞心皮笑肉不笑地说,您说这孩子是您的儿子,可有证据?
赤德祖赞看了他一眼:我的儿子,需要什么证据?
当然需要!
赞心提高了声音,黄金家族的血脉,岂能随便认?这孩子从小在门隅长大,谁知道他是不是蔡邦氏的种?万一他身上流着反贼的血,将来继承王位,吐蕃就完了!
放屁!赤德祖赞拍了桌子。
他以前说话是结巴的,可这几年跟着金城公主学治国,拍桌子的气势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蔡邦氏是反贼,可这孩子是金城公主生的!他身上流着大唐公主的血,流着我的血!你说他是反贼的种,就是骂金城公主,就是骂我!
赞心被噎住了。他不敢骂金城公主——吐蕃的百姓把她当活菩萨供着,骂她等于骂全吐蕃的老百姓。他也不敢骂赞普——赤德祖赞虽然年轻,可亲政之后雷厉风行,连赤玛类都拿他没办法。
那……
赞心转了转眼珠,就算他是公主生的,可怎么证明他是您的儿子?公主当年生的是双胞胎,一男一女。男孩被换走了,女孩留下了。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证明他就是那个被换走的男孩?
他这话一出,大殿里又安静了。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杀招。
金城公主坐在赤德祖赞旁边,怀里抱着赤松德赞——那个假的赤松德赞,胖乎乎的,正趴在她肩膀上玩她的耳环。
她听着赞心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冷笑——这赞心,比他姑奶奶赤玛类差远了。
赤玛类要杀她儿子,从来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暗地里下手。这赞心倒好,当着赞普的面质疑王子身份,这不是找死吗?
赞心,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整个大殿都听得见,你说得对。这孩子需要证明。
她把赤松德赞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
乞黎苏笼猎赞是我的亲生儿子。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命担保。她说,可你们不信我,信什么?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贵族的脸。有人低头,有人躲闪,有人硬着头皮跟她对视。
你们信佛吗?她问。
没人敢说不信。吐蕃全民信佛,大昭寺的香火比布达拉宫的还旺。
文成公主从长安带来的那颗佛骨舍利,金城公主说,你们信不信它能辨忠奸?
佛骨当然能辨忠奸!一个老贵族喊道,可佛骨怎么辨?
金城公主笑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张守珪——张守珪站在殿门口,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僧袍,手里摇着破扇子,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三天后,金城公主说,我在大昭寺设坛。把佛骨舍利请出来,让乞黎苏笼猎赞捧在手里。如果他是黄金家族的血脉,佛骨会发光。如果他不是——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如果他不是,我金城公主当场自尽,以谢吐蕃百姓。
姐姐!赤德祖赞猛地站起来。
金城公主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她用眼神告诉他:别慌,我有数。
三天后,大昭寺。
吐蕃的百姓把大昭寺围得水泄不通。
佛骨认主——这事儿太稀奇了,谁不想看?有人说佛骨会发光,有人说那是骗人的,有人说大唐公主疯了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可不管怎么说,人山人海,连屋顶上都坐满了人。
大昭寺的主殿里,金城公主站在佛像前,面前摆着个金匣子。匣子里是文成公主带来的那颗佛骨舍利——释迦牟尼的顶骨舍利,鸽蛋大小,白中透黄,温润得像玉。
乞黎苏笼猎赞站在她旁边,穿着新做的吐蕃王子的衣服,有点不自在。他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布料硬邦邦的,蹭得脖子痒。他偷偷扯了扯领子,抬头看金城公主。
阿妈,他小声说,我怕。
怕什么?金城公主蹲下来,给他理了理衣领。
怕……怕佛骨不发光。他说,那我就不是王子了。他们就不让我叫你阿妈了。
金城公主的鼻子一酸。她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傻孩子,佛骨发不发光,你都是我的儿子。不管发生什么,阿妈都不会不要你。
她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殿门口。张守珪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