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八年的冬天,赤玛类死了。
她死在一个雪夜,坐在佛堂的蒲团上,手里还捻着念珠。
侍女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可脸上带着笑,像是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吐蕃举国哀悼。这个跟松赞干布打过天下的女人,这个摄政二十年的祖母,终于走完了她的一生。
她死了,吐蕃的天空好像塌了一块。
可金城公主知道,天空没有塌。塌的是赤玛类的时代,升起的是新的时代。
赤玛类死后第七天,赤德祖赞正式亲政。
亲政大典上,他穿着吐蕃赞普的王袍,戴着金冠,坐在布达拉宫的宝座上。金城公主坐在他旁边,穿着赞蒙的礼服,头上戴着赤玛类留下的九曲珠冠。
她看着他,这个二十二岁的男人,瘦了些,可肩膀宽了,眼神稳了,坐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桦长成了大树。
赞普万岁!吐蕃的贵族们跪了一地。
赤德祖赞抬起手,示意大家起来。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金城公主身上。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不大,可很清晰,吐蕃是我的吐蕃,也是大家的吐蕃。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门隅,把蔡邦氏的少爷——乞黎苏笼猎赞,接回逻些。
金城公主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她看着赤德祖赞,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发抖。
赞普……大相论弓仁站出来,蔡邦氏是反贼,他的少爷不能回逻些……
我不是说蔡邦氏。赤德祖赞说,我是说乞黎苏笼猎赞。他是我的儿子。
全场哗然。
金城公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看着赤德祖赞,这个叫她的男人,这个她教了六年的学生,这个她用全部心血扶上王位的赞普——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姐姐,
他转头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我早就知道了。你以为我傻吗?我摸过那个孩子的脚——论弓仁掐的印记,洗掉了,可印子还在。那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在门隅。
金城公主的眼泪掉在珠冠上,啪嗒啪嗒地响。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我不在乎。赤德祖赞说,赤松德赞不是我生的,可他是你养的。你养了他六年,教他认字、教他做人。他是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而乞黎苏笼猎赞——他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两个都是。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她的手。
姐姐,
他说,我要把我们的儿子接回来。不管赤玛类同不同意,不管谁反对。我要让他回来,叫你一声阿妈。
金城公主的眼泪决堤了。她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姑娘。二十二岁了,她哭了无数次,可这次哭得最痛快——因为她等了六年,忍了六年,算计了六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六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全流出来了。
开元九年春,乞黎苏笼猎赞回到了逻些。
他七岁了,瘦瘦小小的,皮肤晒得黑红,穿着吐蕃南部的粗布衣服,光着脚,站在布达拉宫的广场上,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高的房子,这么大的宫殿。
金城公主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她的儿子——她的亲生儿子,站在她面前,她却不敢认。因为她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她,知不知道她是他的阿妈。
乞黎苏笼猎赞。她走下台阶,蹲在他面前。
孩子看着她。她的脸,他在梦里见过——梦里有个人,抱着他,唱着歌,声音像雪山上的泉水。他一直以为那是梦,可现在,那个人就在他面前。
阿妈?他怯生生地说。
金城公主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一把抱住他,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怕他飞走一样。
阿妈在这里。她说,阿妈在这里,再也不走了。
孩子也哭了。他抱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梦见你。他说,我天天梦见你。蔡邦氏说你是吐蕃的王后,不是我阿妈。可我知道你是。我知道。
金城公主抱着他,站起身。她转头看着台阶上的赤德祖赞,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看着他眼里的泪光。
甲察,她说,我们的儿子回来了。
他点点头,走下台阶,走到她身边。他伸出手,摸了摸乞黎苏笼猎赞的头。
我是你爹。他说。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这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王袍,戴着金冠,可他的手很暖,放在他的头上,像一块热炭。
孩子说。
赤德祖赞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