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暖阁里,董偃刚把新理好的账册呈给刘嫖过目。
窗外飘着今冬第一场细雪,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刘嫖翻着账册,嘴角难得地噙着一丝笑意:“这库房里的陈年旧账,倒叫你理出条理来了。那管事的贪墨,你如何看出来的?”
董偃跪坐在茵席上,姿态恭谨:“回殿下,不过是比对历年采买单子与库房实存,再算算市价浮动罢了。那管事胆子小,只在丝帛上做文章,痕迹太显。”
“胆子小?”
刘嫖哼笑一声,指尖敲了敲账册,“是蠢。贪墨都贪不到点子上。”
她抬眼看向董偃,少年眉眼低垂,侧脸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温顺。
自东阙献宝风波后,这孩子越发沉静,办事也越发妥帖。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熨帖感,像暖炉里的炭火,温温地烘着。
“起来吧,”
她语气和缓了些,“天冷了,去把那件新得的狐裘披上,陪本宫去园子里走走。”
董偃应声起身,刚要去取狐裘,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长信宫令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如纸:“殿、殿下!不好了!廷尉府的人……带兵把宫门围了!说是奉旨……奉旨拿人!”
刘嫖脸上的暖意瞬间冻结,凤眸倏地眯起:“拿谁?”
宫令哆嗦着,手指指向董偃:“是……是董公子!说……说董公子勾结废后旧部,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太子殿下!”
“荒谬!”
刘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她站起身,一股久违的、属于权力巅峰时期的凌厉气势勃然而发,“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围本宫的长信宫?拿本宫的人?!”
话音未落,一队身着玄甲、腰佩环首刀的廷尉府卫士已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阴鸷的宦官,手里托着一卷明黄诏书。
“长公主殿下,”
宦官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奴婢奉旨行事,请殿下行个方便。董偃涉巫蛊大案,需即刻押往诏狱,听候审问!”
他展开诏书,上面赫然盖着皇帝印玺。
刘嫖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宦官:“诏狱?什么证据?”
宦官皮笑肉不笑:“有人证,亲眼所见董偃与废后阿娇宫中旧人李嬷嬷密会,传递厌胜之物。更有术士起坛作法,指认巫蛊邪气直冲东宫,源头就在长信宫!陛下震怒,严令彻查!殿下,您还是让开吧,莫要为难奴婢,也……莫要为难了董公子。”
最后一句,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董偃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却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挡在刘嫖身前:“殿下!奴婢冤枉!奴婢从未见过什么李嬷嬷,更不懂什么巫蛊厌胜之术!”
“是不是冤枉,审过便知!”
宦官一挥手,“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士立刻上前,扭住董偃双臂。
董偃挣扎着,看向刘嫖,眼中满是惊惶与恳求:“殿下!”
刘嫖看着少年被粗暴地拖拽出去,那身她刚赏的月白深衣在玄甲卫士的推搡下显得格外单薄刺眼。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巫蛊!又是巫蛊!这深宫里最恶毒、最无法自证的罪名!当年阿娇就是栽在这上面!如今,竟又冲着董偃来了!冲着这长信宫里唯一的一点暖意来了!
她死死盯着那宦官,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告诉刘彻,董偃是本宫的人!谁敢动他一根汗毛,本宫定叫他后悔莫及!”
宦官被她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戾气慑得后退半步,强撑着道:“殿下慎言!奴婢……奴婢只是奉旨行事!”
说罢,不敢再看她,匆匆带着人押着董偃离去。
长信宫瞬间陷入死寂。炭盆里的火还在烧,却驱不散那股刺骨的寒意。
青禾扑通跪下,泪流满面:“殿下!这可如何是好?诏狱那种地方……董公子他……”
刘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细雪无声,落在枯枝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她看着董偃方才跪坐的地方,仿佛还能看见少年温顺的侧影。
半生沉浮,她见过太多阴谋诡计,太清楚这“巫蛊”二字背后的肮脏。
这绝不是巧合!是有人要借刀杀人!是冲着她刘嫖来的!他们不敢直接动她,就拿她身边的人开刀!
“备车!”
刘嫖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本宫要进宫!”
未央宫宣室殿外,刘嫖顶着风雪,直挺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