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暖阁里,熏炉吐着袅袅青烟,苏合香的气息沉甸甸地浮在空气中。
刘嫖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目光却落在窗外。
庭院里,董偃正执笔临帖,身姿挺拔,侧脸在秋阳下镀着一层浅金。
他写得极认真,眉头微蹙,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那专注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在南山围猎场上,她第一次见到那个许诺“金屋藏娇”的胶东王刘彻。
只是,物是人非。
“殿下,”
青禾轻手轻脚地进来,捧着一个紫檀木匣,“东西都备齐了。”
刘嫖收回目光,示意她打开。
匣内流光溢彩:一尊通体剔透的蓝田玉马踏飞燕,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去;一串鸽卵大小的南海明珠,颗颗浑圆,散发着温润的月华;还有一卷据说是前朝大家真迹的《洛神赋图》,虽年代久远,但笔意风流,气韵犹存。
这些都是她压箱底的宝贝,轻易不肯示人。
“嗯。”
刘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又转向窗外。
董偃似乎遇到了难写的字,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抬头恰好对上她的视线,立刻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宫里的闲言碎语,她不是没听见。
那些“老妇养面首”、“有伤风化”的刻薄话,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她刘嫖年轻时,何曾在意过这些?可如今,看着董偃那双清澈的眼睛,听着他埙声里那份纯粹的慰藉,她第一次觉得,这些流言竟有些刺耳。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不在乎这少年因她而蒙羞,更不能让他因她而陷入险境。
刘彻那日的默许,看似宽厚,实则更像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警告——只要不逾矩。
可这深宫之中,“矩”字怎么写,全在帝王一念之间。
“偃儿,”
刘嫖唤他进来,指着那匣珍宝,“明日随本宫入宫,去东阙。”
董偃看着匣中光华夺目的珍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了然。
他聪慧,早已从宫人的窃窃私语和青禾偶尔的忧色中,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殿下,”
他撩袍跪下,声音清朗而坚定,“偃蒙殿下大恩,无以为报。此去东阙,偃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殿下厚望。”
刘嫖看着他低垂的、线条干净的后颈,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烦躁,竟奇异地平息了。
她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记住,明日见了陛下,你只需做好一件事——献宝,奏乐。旁的,自有本宫。”
翌日,未央宫东阙。
汉武帝刘彻高踞御座,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神情,只余下冕旒后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阶下。
殿内气氛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目光或明或暗地扫向殿中那个布衣少年。
董偃捧着沉重的紫檀木匣,一步步走上丹墀。
他穿着刘嫖特意为他准备的新衣——并非华服,而是一身质料上乘、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深衣,衬得他身姿如修竹,气质清雅。
面对满殿威压和无数审视的目光,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恭谨。
“草民董偃,奉馆陶长公主殿下之命,恭贺陛下圣安,敬献薄礼,聊表心意。”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他依次取出珍宝,动作沉稳,解说清晰。
说到那尊玉马踏飞燕时,他道:“此马神骏,踏燕而飞,寓意陛下天威浩荡,大汉铁骑所向披靡。”
献上明珠时,又道:“南海明珠,光华内蕴,犹如陛下仁德,泽被苍生。”
最后展开《洛神赋图》,更是引经据典,将画中意境与天子威仪巧妙联系,言辞得体,引得一众老臣也微微颔首。
献宝毕,董偃又取出一只打磨得光润的陶埙。
“草民不才,愿为陛下吹奏一曲《鹿鸣》,以贺升平。”
呜咽低沉的埙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古朴悠远,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
这声音与殿中惯常的编钟雅乐截然不同,却奇异地涤荡了朝堂上的沉闷与算计。
刘彻冕旒后的目光微动,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好。”
刘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埙声质朴,倒也别有韵味。董偃,你倒是个伶俐人。姑母有心了。”
他挥了挥手,“赏。”
内侍立刻捧上锦缎金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