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溪水冲刷着貂蝉肋下的伤口,刺骨的寒意反而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
她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手法利落地重新包扎,动作间牵扯到左腿的伤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福伯蜷缩在溪边一块大石旁,枯瘦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里除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便是那滔天的恨意。
“王允……”
貂蝉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
她捧起一掬溪水泼在脸上,洗去易容的泥污和血渍,露出那张清丽绝伦却覆满寒霜的面容。
溪水倒映着她的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所有的震惊、痛苦、茫然都被那汹涌的杀意彻底吞噬、焚毁,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小姐……”
福伯挣扎着坐起,声音嘶哑,“那老贼……他……”
“我知道。”
貂蝉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血债,必用血偿。”
她站起身,走到福伯身边,蹲下仔细检查他扭曲的断腿。
骨头错位得厉害,必须尽快处理。“忍着点,福伯。”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地发力,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和骨头归位的脆响,福伯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貂蝉迅速用削好的树枝和布条固定好他的伤腿。“这里不能久留。我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她再次背起福伯,这一次,老人的重量似乎都化作了压在她肩头的血海深仇。
她辨明方向,避开官道,专走荒僻小径,向着洛阳城西南角一处早已荒废的土地庙潜行。
那是陈到之前与她约定的另一个联络点。
土地庙破败不堪,蛛网密布,神像倒塌在地,蒙着厚厚的灰尘。
貂蝉将福伯安置在神像背后相对干燥的角落,又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干粮和一小包金疮药塞给他。
“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除非是我或者陈到,否则谁来也别出声。”
福伯紧紧抓住她的衣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小姐,你要去……司徒府?太危险了!那老贼……”
“他欠下的,该还了。”
貂蝉轻轻掰开他的手,眼神锐利如鹰隼,“我需要证据,福伯。能钉死他,让天下人都看清他伪善面目的铁证!光凭我们一面之词,扳不倒当朝司徒。”
她顿了顿,语气森寒,“而且,龙脉金库和那半块虎符,绝不能落入他手!”
夜色再次笼罩洛阳城时,貂蝉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司徒府高墙之外。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夜行衣,左腿和肋下的伤口被紧紧束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但这痛楚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司徒府比她预想的要安静。
董卓伏诛后,王允权倾朝野,府邸本应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才对。
然而此刻,除了大门处象征性的守卫,府内巡逻的卫兵明显稀少,且步伐松散,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懈怠。
府邸深处,本该是主人居住的核心院落,灯火也远不如往日通明,只有零星几点光亮,在沉沉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这不寻常的松弛,反而让貂蝉心头警铃大作。
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避开几处可能设有机关的区域——这些信息,来自她当初作为“棋子”被王允“信任”时,有意无意记下的府邸布局。
她伏在一处假山的阴影里,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灯火阑珊的书房。
那是王允平日处理机要事务的地方。
窗户上映出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看轮廓,正是王允。
貂蝉没有贸然靠近。
她耐心地等待着,观察着。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书房里的身影几乎没有大的动作,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或是翻动书页。
仆役送过一次宵夜,也只是在门口交接,并未入内。
太安静了,也太……刻板了。
貂蝉眯起眼睛。她想起王允的习惯:
这位司徒大人思考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批阅重要文书时,眉头会习惯性地微蹙;烦躁时,会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而窗内那个身影,动作僵硬,缺乏生气,更像是一尊按照固定程式活动的木偶。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她不再停留,身形一闪,绕过书房,朝着王允真正的寝院潜去。
寝院更是漆黑一片,连守夜的仆妇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