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璋把应急线路图送进议事镜时,长垣宗的晨钟刚响。
天市已是深夜,两地隔着十二个时辰。镜那端的人满脸倦色,镜这端的长垣宗管事却精神得过分,身后还站着三名负责计价的执事。
姜明妩看见这阵势,心里那一点“故交雪中送炭”的错觉当场消失。
楚寒璋显然也没打算给她留下错觉。
“先报条件。”他说。
计价执事展开长卷。旧路启用费、设备折旧费、跨界稳定费、三名技术值守的夜段工钱逐项列明;只按实际流量结算,未使用的时段不收费;线路开放七日,期满重新议价;长垣宗不得借此取得天市供能优先权,也不得要求任何个人提供额外灵力。
最后一条写得尤其醒目:本次合作仅构成设备租用,不构成宗门救援,不产生附属、归还、效忠或排他义务。
乔松墨盯着总价看了足足十息:“我第一次见有人把‘别谢我’写得这么贵。”
楚寒璋在镜中淡声道:“你也可以不租。”
“可以便宜吗?”
“不可以。”
“熟人价呢?”
“这就是熟人价。生人还要先交押金。”
乔松墨捂住心口,像被友情伤得很重,手却已经开始核算线路每刻成本。设备填补后半夜缺口,仍比重新启用五个人便宜,也比大面积停业造成的损失低。最重要的是,这笔钱买的是器物运行,不是任何人的身体。
姜明妩把合同从头看到尾,另加三项:长垣宗值守只能进入设备区;所有切换数据同步公开;若设备故障造成损失,按责任比例赔付。
楚寒璋逐条应下,又让计价执事把履历、维护记录和过去三次应急启用的故障率一并送来。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姜明妩问。
“从你们第一日只撑到半日的时候。”
“消息传得这么快?”
“你把失败贴满了天市公墙,想传得慢也很难。”
镜后忽然探出一只手,往楚寒璋桌边放了一碗热粥。云照晚没有露面,只在镜外道:“先喝。你若再把胃疼说成剑气逆行,我便把诊单也贴满长垣宗。”
楚寒璋的神情凝住一瞬。
乔松墨立刻低头看合同,肩膀却在抖。姜明妩也很给面子地偏开脸,假装研究那条已经停用十七年的线路。
楚寒璋端起粥,面无表情道:“长垣宗活着,账也记着。天市若同意,半个时辰内接路。”
“同意前还要问一件事。”晏清和开口。
他始终站在公共访客位置,没有越过地面那条标着内部审验区的银线。姜明妩将线路图副本送到他面前,原始切换令依旧留在内侧。
“这条旧路为什么会留下人工切换警告?”他问。
楚寒璋放下勺子:“十七年前,天市曾试过从长垣宗借一轮潮汐灵流。每次稳定半日后,总干路都会自动回收。衡灯院当时说是两界频率不合,设备自然耗散。”
“后来呢?”
“一名旧路匠不信。他绕开安全层做了封闭试验,设备撑过两日。第三日,他在总控记录里查到一枚人工切换令。”
议事室静了下来。
“谁下的令?”姜明妩问。
“目录被封。能看到的只有授权级别,三印复核。”楚寒璋道,“旧路匠随后被调离,应急路以风险过高为由停用。长垣宗拿回自家设备时,保留了维护图和故障判断。”
谢无咎把昨夜切换曲线与十七年前的旧记录叠在一起。两道线在半日节点几乎重合:先平滑降入,再突然抽回,回收比例也只差不到半分。
若是设备耗散,曲线应当逐步衰减;眼前却像有人在整点拧紧阀门。
姜明妩没有当场宣布有人故意破坏。她让人把“人工切换可能”列为待证,把衡灯院原始指令、阈值计算方式与三印复核目录列入调取清单。
“先接旧路。”她说,“公开费用与风险,居民可以反对。四刻内异议超过约定比例,暂停启用。”
天市公墙很快亮起新告示。没有“救援”二字,也没有把长垣宗写成无偿恩人。每一刻的价格、设备年限、可填补流量、故障概率与退出方式都写在同一面墙上。
最先提出异议的是北四坊一位老妇。她不反对用设备,反对费用全由公共过渡金承担。
“宴饮楼的灯吃得比我家一条巷还多,”她说,“凭什么我和它交一样的份?”
于是计价再改。基础安全供能由公共金承担,高耗用商户按实际受益比例追加,居民自愿减灯产生的补贴仍单独列支。宴饮楼掌柜起初不满,看到若拒付便只能继续维持六圈花灯的上限,最终咬牙签了。
四刻结束,异议不足暂停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