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四医舱入口没有“供能”两个字。
门牌写的是治疗、观察、恢复与居留保全。走廊里药味很淡,病床被白色软帘隔开,灯光比外面暗。若只看这一层,它与任何一座安静医馆没有区别。
姜明妩的访问来自三条独立路径。
居民医疗观察员要求核实伤病期间的安全线;匿名举报账户访问过“伤病不停”目录;五名回应者中的第三人只要求睡一夜,不讨论永久去留。三条路径互不授权她查看全部病历,她因此只能先看制度与匿名总量,再由本人单独同意进入具体床位。
北四主医师在门口接她。
“这里没有工作岗位。”对方先说明,“病人接受治疗时,调谐是治疗的一部分,不能用工资、病假或停工理解。”
“调谐有没有产生可以送入城市灯路的能源?”
“部分会回收。”
“回收量是否计入七码轮舱总输出?”
“会。”
“病人能否拒绝回收,只接受治疗?”
主医师没有立刻回答:“某些病情下,完全断开会影响稳定。”
“影响谁的稳定?”
“本人经络,也包括与公共锚的适配。”
姜明妩要求把两项拆开。治疗需要的灵流循环若只在本人身体内完成,属于医疗;循环后多余能量被抽走并用于公共灯路,便有劳动与财产性质。不能因为两条管线装在同一张床旁,就把第二项一起叫治疗。
主医师带她进入匿名数据室。
北四共有一百二十张床,当前住九十八人。所有人都处于伤病或恢复状态,其中七十一张床保持低强度输出,二十二张完全暂停,五张正在评估。
七十一名输出者没有工资栏。
他们每日获得一份医疗餐、床位和基础药物,被记为“治疗回馈”。输出量进入城市公共稳压账,其中三成送往西民区,两成送往上层医舱,其余进入七码轮缓冲。
“是否扣除治疗本身消耗?”姜明妩问。
“总台只记净回收。”
“每个人能看自己的净回收吗?”
“设施代理可以。”
“本人呢?”
“出舱时可申请摘要。”
生病期间的人看不见自己的身体正在向外送多少,只能等到被判断可以离开以后申请。若长期不能出舱,记录便长期由设施代理掌握。
医疗观察员要求抽取三组匿名时序:完全暂停、低强度输出与评估中。数据不含姓名,只看体温、用药、睡眠和外送量。
结果显示,完全暂停组平均连续睡眠四个半时辰,低强度输出组只有两个时辰;后者夜间醒来次数更高,体温恢复更慢,却被系统标成“调谐稳定”。稳定指输出曲线没有剧烈波动,不是身体恢复更快。
姜明妩又让医师把药量叠上去。低强度输出组的温养药平均多出四成,夜间镇静药多出两成。设施层因此把他们保持在可继续输出的范围,医疗层却把药量增加理解为病情本身更重。若只看任一屏幕,都能得到一套自洽解释;合在一起才看见,城市一边取走能量,一边用更多药把人扶回最低线。
“加药有没有先问本人?”医疗观察员问。
主医师翻出流程:“意识清醒者应告知药名与目的,但目的栏只写治疗低温和失眠,没有写低温可能与公共输出相关。”
“所以他们同意吃药,不等于同意用药维持输出。”
“是。”
主医师亲手将两条曲线并入床边新提示。此后低温或失眠达到阈值,系统先询问是否暂停公共回收,再讨论加药;不能默认用药把输出曲线修平。这个修正尚未证明所有人都应停,却把治疗目标从“保持稳定”改回“让病人恢复”。
九名青崖来源者中,有四人连续三日药量上升,设施输出却没有下降。姜明妩只看见编号,不知道他们是谁。她申请向四人发送独立阅读通知,由医师说明身体数据,设施代理不得先删。能否会面、是否暂停,仍等本人回应。
主医师看着曲线,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这些指标过去分在不同屏上。”
“谁能同时看?”
“总台协调席。”
“北四医师不能?”
“医师看体温、用药和即时危险。输出属于设施层。”
这意味着给病人治疗的人看不见治疗期间的劳动总量,调度劳动的人又不负责判断病人有没有睡够。两套系统都可能在各自范围内显示绿色,合起来的人却越来越虚弱。
姜明妩申请检查暂停入口。
低强度输出者床边没有个人停供槽,只有呼叫医师、疼痛提醒和紧急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