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层调谐室比轮舱更安静。
升降井落到最底,七码轮转动的震声反而消失了。长廊两侧铺着吸音软壁,每隔十步有一盏低灯。姜明妩走在白衣引导员身后,右手空着,青铜令和秦望岳的一年灰稿都留在外层保全格。
这次会面只谈顾玄度本人知道、做过或亲眼见过的事。
门前仍有一张保密补签。内容比岑照微那张更窄,只限制调谐室位置、内部线路与即时能源参数,不限制顾玄度自己的证言、青崖宗旧事或已经公开的契约编号。姜明妩逐项读完,确认离开后可以公开证言存在和授权范围,才签下名字。
引导员提醒:“顾协同锚状态不稳,会面最多一个灯刻。任何一方可以按停。”
“他能独立按吗?”
“能。”
“设施代理能替他继续吗?”
“不能。”
姜明妩要求把这两句写进会面开头。
门打开时,顾玄度坐在一张低背椅上。
三年不算漫长,却足够让一个人的头发从黑灰变成大半银白。他比姜明妩记忆里瘦,肩骨撑着宽大的灰袍,颈侧贴着一圈细密调谐线。线没有把他固定在椅上,只要抬手便能自行取下;可每一次光流经过,他指尖都会轻轻颤一下。
姜明妩站在门边,没有叫师父。
顾玄度也没有叫她徒弟。
两个人隔着一张窄桌看了很久。他第一句话是:“山还在不在?”
姜明妩曾经想过无数次重逢。
她想过质问,想过顾玄度先解释那三百万债,想过他会不会问这些年她怎么熬过来。可他先问山。
“山在。”她答,“青崖宗现在有十八名成员,旧宗主印已封存,成员授权、财务见证和外务执行分开。山门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一个人。”
顾玄度眼底那点紧绷慢慢松开。他闭了闭眼:“十八个,还好。”
“六十三人飞升后,现世留下三百万债、七十二处断供和一份用青崖宗作锚地的担保。你知道多少?”
他睁开眼:“飞升前,知道会有维持费,不知道现世会按永久锚追偿。”
“谁告诉你?”
“万契台代理。九宗都有各自的入城代理,衡灯院只看总锚是否稳定。”
“三年期限呢?”
“我签的是三年。”
“为什么秦望岳的个人视图没有期限?”
顾玄度的手指停在桌面:“第三次衰退后,期限被转入应急维持。岑照微说,若按原日同时到期,七码轮会掉下一成以上。她让我以总锚申请分批续接。”
“你申请了?”
“申请先保留居留,等替代供能完成再逐个重签。”
“逐个重签发生了吗?”
“没有。”
“你有没有告诉六十三人,三年期限已经到了?”
顾玄度没有回答。
调谐线沿他颈侧亮了一次。引导员看向安全灯,灯仍是绿色,没有代替他结束会面。
姜明妩等着。
很久以后,顾玄度说:“我告诉他们城市仍处在应急期,暂时不要动。”
“有没有告诉他们可以拒绝?”
“当时一旦有人退出,总锚会把缺口分给其他人。”
“这不是回答。”
“没有。”
“其中有人主动要求留下吗?”
“有。最初二十七人说即使三年到期也愿意留在天市,十五人想回去看看,剩下的人没有当时回答。”
“这三组后来为什么都变成统一不动?”
“应急席只接受总锚状态。我若提交不同意见,系统会要求先拆锚;拆锚可能触发居留重审。”
“你有没有把这个风险和三种方案原样告诉他们?”
顾玄度缓慢摇头:“我只说暂缓最安全。”
于是主动留下的人也失去了重新谈条件的机会,想回去的人失去了启动准备的机会,没回答的人则被写成默认继续。统一决定并没有只伤害某一种选择,它把所有不同答案都冻结在同一个“安全”里。
姜明妩将二十七、十五与未答人数列为顾玄度记忆,不直接当作完整名册。具体是谁、是否仍保持原意,必须重新逐人询问。他只能证明三年前存在过分歧,不能替今天的六十三人复述。
他的声音很低,却足够清楚。
姜明妩把这一项写成:顾玄度确认,三年到期后未逐人告知拒绝入口,并要求青崖来源者暂不改变。她将记录推给他回读,顾玄度没有否认,也没有签“自愿承认全部责任”,只签了这句话是他刚才所说。
“为什么统一拒绝现世联络?”她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