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衡灯院把一份薄薄的答复送到青崖宗。
“七码轮舱确曾使用等值替代,但当时住户尚未形成稳定依赖。如今恢复旧条,可能损害现有居留与小额持契人的收益,故不建议实施。”
梁素青念完,先看向许兰因:“这次总能撕了吧?”
许兰因没有接那份答复。
她把昨夜封存的六十二只木匣搬到桌上,又从账房取来三本小额持契册。第一页记着一位卖豆腐的老妇,出资半枚灵石,买的是落星渡照明收益;第二页是一对道侣,拿出攒了十年的两枚灵石,认购公共医舱;再往后,有木匠、有摆摊人、有刚取得正式籍的外来修士。
“不能先撕。”她说。
梁素青皱眉:“不撕,方寄年怎么停?”
“让他停,与把所有持契人都说成帮凶,是两件事。”许兰因在桌上摆出四块木牌,“先分权利。”
第一块写“被强制供能者”。
第二块写“知情的小额投资者”。
第三块写“靠信息差抽成的中介”。
第四块写“把个人居留绑进设施收益的人”。
“前两类都需要保护,后两类要查获利与决策。”她指了指那本小额持契册,“老妇买的是灯,不是方寄年的脉搏。她不该因为衡灯院后来换了供能结构,就连半枚灵石也一起失去。”
“那她的收益从哪里来?”赵守垣问。
“从灯的真实使用费来。”姜明妩接过话,“不是从任何一个人不能停止来。”
万契台临时复核在辰正开始。衡灯院来的是闻执事,他没有否认小额持契人的存在,反而将三本名册全部投到光幕上。
“现有受益户一千四百三十七。”他道,“若停止一处供能导致预期收益下降,影响的不是九宗,而是这些普通人。”
旁听席立刻起了低声议论。
许兰因起身,把四块木牌一块块立在复核台前。
“请问受益户购买时,看见的标的是人,还是设施?”
“设施。”
“契上是否写明,设施收益以特定个人不得退出为前提?”
闻执事顿了一下:“没有使用这种措辞。”
“那就不能在个人提出停止后,才告诉投资者他们原来买了一个人的不得退出。”
她说话不快,却让议论声一点点停下。
闻执事又道:“可实际收益确会下降。”
“下降多少,请拿真实值。灯费、医舱费、运输费各是多少;中介抽成是多少;九宗分成是多少;因个人无偿延长供能而多出的部分是多少。不能把四种钱揉成一句‘普通人的利益’。”
许兰因将昨日拆出的退出价一并提交。被衡灯院报价为一千份的停止试验,剥离未来损失与重复收费后只剩一百五十份上限,其中还包括本可由争议池承担的问诊费用。
光幕上,两组数字并排悬着。
闻执事没有再说“一千”。
万契台问:“你主张如何处理?”
“方寄年按原定时段停止。缺口先以等值能源填补。小额持契人按设施真实收益继续分配,短期下降由冻结的中介收益垫付。若以后证明有人明知居留捆绑仍靠延长个人供能获利,再逐笔追偿。”
“你是青崖宗账房。青崖宗也在九宗受益名单里。”闻执事提醒。
“所以青崖宗那份先冻结。”
旁听席又响了一阵,这次不是议论,是有人没忍住吸了口气。
顾玄度坐在最后一排。他没有替宗门辩解,只站起来确认:“青崖宗飞升后收到的设施分成,自今日起全部进入独立保全账户。个人名下的正常工钱不动。”
梁素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握剑的手缓缓松开。
复核进行到午后,衡灯院终于交出一页完整的原始募资说明。纸张边缘已经发黄,第一页将落星渡写成“以公共灵脉和多源灯能维持的居留设施”,没有任何一处写着个人持续供能。
许兰因翻到最后,在折页里找到一行被后贴纸遮住的编号。
原契第二十七条:设施不得以单一自然人的持续履约作为不可替代条件。
“找到了。”她没有笑,只把编号放大,“不必凭我们今日的善意保护小额持契人。原本就有办法把他们与强制供能分开。”
万契台当庭作出临时处置:方寄年的两刻停止试验照常进行;争议成本不得向本人及亲属转嫁;小额设施收益另行核算;九宗与中介的增益部分继续冻结。
处置刚落,旁听席里那位卖豆腐的老妇举起了手。
“我听懂一半。”她把自己的半枚灵石契举得很高,“我买的灯还能亮,对不对?”
“能。”许兰因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