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大学图书馆四楼阅览室的落地镜,在阴凉的走廊尽头,伫立了快一百年。
镜面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陈旧雾白,常年浸在楼道的阴冷气里,透着死气沉沉的钝凉。
赵思远走到它前面的时候,是夜里九点四十分。
阅览室里还留着七八个自习的学生。
细碎的翻书沙沙声、键盘敲击的哒哒声杂乱交织,偶尔响起水杯接水的哗哗轻响,衬得深夜的图书馆格外空寂。
他本打算直接回宿舍,书包早已收拾妥当,拉链被他拉到一半,卡住半截,发出一声细微的呲啦声。
途经走廊镜面时,他脚步莫名一顿。
是无意识的停顿,像所有人瞥见自己倒影时,都会生出的本能停滞。
他抬手,轻轻抚平被背包带压歪的衣领,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镜子里的人同步复刻着他的动作,低头、抬手、理平衣襟,分毫不差。
赵思远的手缓缓垂落。
镜中人的手,也跟着垂落。
下一秒,异变悄无声息发生。
镜子里的“赵思远”,嘴角突兀动了。
先是极细微的抽动,右侧嘴角轻轻上扬,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细线,阴冷地扯动着皮肉。
缓慢、僵硬,一点点撑开弧度。
最后,一抹完整、诡异的笑,僵在了镜中人的脸上。
他在笑。
对着真实的赵思远,无声诡笑。
现实里的赵思远,面色僵白,分毫未笑。
他双脚死死钉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只手还搭在背包背带上,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他死死盯着镜面,看着那抹笑容被缓缓压平。
上扬的弧度一点点收拢、褪尽,紧绷的嘴唇最终归为一条平直冷硬的线。
紧接着,镜中人头颅微微偏转。
动作机械僵硬,只有短短几度的幅度。
视线越过赵思远,直直投向他身后灯火通明的阅览室。
镜中的阅览室桌椅、书架、灯管排布,与现实别无二致,只是左右颠倒,透着错位的诡异。
扫视片刻后,镜中人缓缓转头,再次与赵思远对视。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面容。
唯独嘴唇微微翕动开合,像是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死寂的镜面,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赵思远心口骤然发寒,猛地后退一步。
橡胶鞋底摩擦光滑地砖,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他不敢停留,接连倒退两步,随即猛地转身,快步离开。
走廊的声控灯被脚步震得嗡的一声微亮,又在他走远后缓缓暗沉。
全程监控,完整记录下了这诡异的一幕。
后来凌皓调出这段录像,坐在显示器前,反复回放了三遍。
黑白的监控画面从天花板角落俯拍而下,画质清冷暗沉。
清晰记录着赵思远在落地镜前,伫立了整整四十秒。
四十秒的时长里,他躯体僵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肩背紧绷,纹丝不动。
唯有最后一刻,那一声仓促僵硬的退步,暴露了极致的惊惧。
他转身离去的步态,彻底变了模样。
平日里的赵思远走路沉稳踏实,后跟落地,节奏规整。
可录像里的他,全程踮着前脚掌落地。
脚步轻飘、虚浮、缓慢,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每一步都像在刻意规避身后的东西,又像被无形的阴物缓缓牵引。
短短一层楼梯,他拖沓着脚步走了将近两分钟。
比正常速度,慢了足足三分之一。
离开图书馆后,赵思远并未返回宿舍。
全城公共监控轨迹清晰显示,他孤身走进校外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
他坐在靠窗最偏僻的角落,一动不动,如同僵死的雕塑。
从深夜九点多,枯坐到凌晨两点。
整点的钟声咚然响起的刹那,他骤然起身,走出了所有监控的覆盖范围。
gps信号、路面轨迹、街边人影,彻底断裂消散。
一夜无归。
次日清晨,室友发现赵思远彻夜未归,立刻报警报备失踪。
学校安保处连夜调取全校监控,逐帧筛查、反复比对。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镜头里,是图书馆西侧的林荫小路。
画面中,他背对夜色,面朝图书馆大楼缓步走去。
自此之后,人间蒸发,再无任何影像记录。
没有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