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隋穆扬写来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他说他爹这阵子天天坐在门口抽烟,说他哥在草原上不回来,家里就剩他一个。
另一件他写得短,只有一行。
他说他有一件事压了好几年,本来去年冬天想跟她说,后来没敢。
他说开学前他想见她一面。
宋清渝把信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她把信折起来,夹在一本旧讲义里。
这封信她没有回。
去地区的车是第二天上午九点的。
沉知旭把她送到车站,把箱子递给车上的乘务员,看了她一眼。
“路上吃的东西在箱子上面那层。”他说。
“知道了。”
“见了那边的人,少说话,多听。”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去吵架。”宋清渝带点撒娇的意味说。
沉知旭笑了一下。
车要开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月台的柱子旁边。
她从车窗里看出去,看见他一直站在那儿,直到车拐了弯。
讲习班要住十天,她带的东西不多。
两身换洗衣裳,一本新的笔记本,还有那本翻毛的讲义。
上车以后她把讲义摄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看到那道立体几何的题,拿铅笔在边上添了一行小字。
讲习班办在地区师范的院子里,一共来二十几个人,各学校各抽一个。
有头发白的老教师,也有刚上讲台没几年的年轻人。
头两天讲的是教材分析,地区教研室的同志拿一本新编的教材,一页一页往下讲。
底下的人听得很用心。
休息的时候有人在走廊里抽烟,互相问是哪里来的、教几年了。
有个从山那边来的老师跟宋清渝说,他们学校一个年级两个班,就他一个数学老师,一个班四十多人,批一次作业一晚上。
“你那儿人多。”他说,“好。”
宋清渝说,人多也累。
“累不累另说。”那老师说,“我们那儿的家长,去年还觉得念书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
宋清渝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抄得很细。
到了第三天下午,带班的人说,让学员各自试讲一堂,谁来讲都行,从后往前排。
头一个上去的是个男老师,讲的是方程,讲得快,底下有人还没抄完他就写满了黑板。
第二个上去的心慌,讲了一半停下来,说对不起,我重讲。
轮到宋清渝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
她起身的时候,手心湿了一层。她站在讲台上停了两息,把粉笔拿起来,没急着写。
底下的二十几双眼睛都看着她,有等着看的,也有不太在意的。
她讲的是立体几何里的一道题。
她一步一步往图上画线,讲到一半她停下来,说这一条辅助线我是想出来的,你们自己也能想。
她把粉笔放在讲台边上,从另一条路又讲了一遍。
讲完的时候屋里静了一下,接着有人带头鼓掌。
带班的教研员坐在第一排,他没有说话,只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散课以后他把本子合上,跟旁边的人说了两句,宋清渝没听清。
散课以后,几个老师围过来问她那道题的第二条路是怎么想到的。
有个岁数大的男老师把她的讲义借过去,蹲在走廊上抄。
“宋老师,我抄一份带回去,给我们组里的人看看。”他说。
“您拿着用。”宋清渝说。
那天晚上她回到招待所,把白天二十几个人讲过的题在本子上重新理了一遍。
那本新笔记本写到第十四页,页边的空白也写满了。
那天晚上住在招待所。
同屋的女老师是从下面一个县中学来的,比她大几岁,躺下以后翻了个身。
那女老师说,“你年纪轻,讲得又透。我今天听了你那一堂,回头想想我们那儿的老教师,讲得都没你明白。”
屋里黑着灯,窗外有蝉在叫。
过了一会儿宋清渝说:“以后要是有机会,我请您来我们学校听一堂。”
那女老师笑着说:“行,我记住了。”
讲习班办了十天。
最后一天发了结业证明,一张纸,盖着地区教育局的章。
散会的时候,管事的同志在门口一个个跟人握手,握到宋清渝的时候多说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