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沿着那条越来越窄的通道继续往里走。夜明石已经被她收了起来，她几乎是在全然的黑暗里凭着神识和脚下符纹散出的极微弱的冷光辨路。那种被天书牵引着的感觉越发强烈，像是有一条极细极韧的丝线从她的识海深处直直探出去，另一头就系在这条通道的尽处。每迈一步，丝线便绷紧一点；每吸一口气，她都觉得有极细微的东西从石壁里渗出来，落在她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像山体深处渗出的千年寒露。
赵明河在玉佩空间里一直没出声。自苏九歌跨过拱门之后，他就像是刻意压住了自己的呼吸，仿佛怕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都会搅乱这片地宫里沉睡太久的东西。直到苏九歌停下来，他才极轻地说了一句：“这地方……我在我爹的手稿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他画过一道门，门口有两句批注，说那是他此生所见最古老的符修遗迹。”
苏九歌问：“什么批注？”
赵明河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过了片刻才道：“‘此非我万符之始，乃万符之先。’”苏九歌听着，心里像被一柄极细的针尖轻轻点了一下。万符之先。万符仙门的创立者万象真人，便是从这里找到了符道的源头，或者说，找到了自己在神界传承之下那一点不灭的薪火。
通道尽处终于出现了光，不是夜明石，也不是符纹，而是一层极淡的、自地宫深处自然渗出的幽蓝冷光。那光从地面往上漫，像月光化成了水。等眼睛完全适应，苏九歌发现自己已站在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洞厅入口。那洞厅并不华美，没有石柱雕梁，也没有任何人工营造的痕迹，一切都是从山体深处自然生出的。可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和之前通道里的粗朴不同，这里的符文更像是将整座山当成了符纸，用数千年不曾停息的灵力为墨，从地面一直写到穹顶。它们层层叠叠，像树的年轮，又像一场无声的迁徙，从洞底最深处一路向上，蔓向山腹的每一道岩缝。苏九歌站在门口，只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落入大海的沙。天书在她识海中缓缓展开，金色文字温顺地明灭着，像是认得这里，又像是认得这里曾有的气息。
洞厅正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不高，由一整块极其古老的青玉凿成，通体无瑕，却有细密的纹路从坛面向下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坛上仰面躺着一副骨骸。那骨骸通体呈淡金色，不知已经在这里躺了多少岁月，却仍泛着微弱的光泽，仿佛那人只是刚刚才合上眼。骨骸端端正正地仰卧在坛面正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胸腹之间，右手指骨间握着一枚玉简。他身上没有衣服的残迹，没有随葬的器皿，只有身周散落着大量已经风化的符箓。那些符箓密密麻麻铺满了祭坛四周的地面，像深秋时被风吹落的枯叶，一看便知都已彻底失效，只剩极淡的旧纸残片和几星半透明的碎符玉。苏九歌蹲下来，小心地捡起一片离她最近的符纸。那符纸触手就化成了灰，只在她指尖留下一点极淡的凉意，像一团终年不散的雾气忽然聚拢了一下，又散了。她的心不可抑制地跳了起来，周身却极静。这是符修的地宫，是一个先辈坐化之地。无论这具骨骸是谁，无论他是否与万符仙门有关，她都觉得这里不该被打扰。
赵明河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只低低说了一句：“去吧。”苏九歌没说话。她把衣摆理了理，双膝着地，恭恭敬敬地朝祭坛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时，青玉地面渗出一点温凉，像在回应。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行礼，也许是这具无名骨骸，也许是当年所有曾在黑暗中点灯的人。然后她站起来，走近祭坛，站在骨骸旁边，蹲下身，看向那枚玉简。玉简表面已无光泽，通体暗沉，但依旧完整。骨指握得极紧，指缝几乎与玉简长在了一起。苏九歌没有硬掰，她将左手覆在骨骸指节上，极轻地说了句“得罪”，然后将万象归元诀的一丝真元渡入玉简。玉简嗡地一震，那层暗沉的表面浮起极淡的光来，骨指也在同一刻缓缓松开，像终于等到了来取它的人。苏九歌双手捧起玉简，退后两步，再行一礼。那副骨骸依旧仰面而卧，姿势未变，只是交叠的指骨微不可察地错开了一点，像是完成了最后的托付。洞厅里的幽蓝冷光忽然轻轻一颤，满壁符文像风过湖面，从下到上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苏九歌捧着玉简，一时竟不敢去读。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而头顶的深山之外，天符峰上的晨雾正浓，那些还亮着的符灯像被露水打湿的泪眼，静静地俯瞰着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将玉简小心收进怀里，转身朝洞厅外走去。这处地宫像一位沉默的史官，见证着她走进去，也将见证她带着答案走出来。而那答案，很快就将借由一枚玉简，在幽暗的油灯下，一字一句地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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