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河被送入医堂的第三天,苏九歌终于被允许进入静室探视。
孙长老站在门口,干瘦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探了一下她的灵力状况,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清心丹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商量:“你师姐宁采薇说你从遗迹出来到现在没合过眼。探视可以,但先把药吃了,不然你进去也是添乱。”苏九歌把清心丹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苦味从舌根一直冲到鼻腔,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昏沉了三天的大脑终于清明了些。孙长老这才让开门口,叮嘱她不要超过一炷香。
静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不是寻常草药煎煮后那种温厚的苦香,而是一种更刺激、更冰冷的气味——金针渡厄术专用的九阳融煞汤,以九种阳性灵药熬煮成汤,再以金针蘸取药液刺入经脉,利用药力和针力的双重作用强行拔除煞气。但这只能拔除经脉浅层的煞气残留,对已经侵入丹田核心的精煞毫无办法。苏九歌在《异物志》上读过这种疗法的记载——极其痛苦,每一次施针都如同将烧红的铁丝刺入骨髓。赵明河躺在靠窗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素色棉被,露在被外的右手腕上密密麻麻地扎着七根金针,每根针尾都在微微震颤,针身上流动着淡淡的金色药光。他的脸比三天前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慢。
苏九歌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拉过一把圆凳坐下。她没有叫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腕上那几根金针的震颤频率——震得越慢,说明经脉里的煞气被拔除得越彻底。现在针尾的震颤还很密,一息三振,跟三天前在断崖上孙长老刚施针时几乎没什么变化。三天了,精煞纹丝不动。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这是她在苏家测灵大典上被判定伪废灵根那天养成的习惯——紧张、愤怒、无力的时候,就把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住情绪。这些年来掌心上的茧越磨越厚,但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你再掐下去,掌心就要破皮了。”
苏九歌猛地抬头。赵明河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侧着头看她。他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瞳孔里的光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只是比平时暗淡了许多。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注意不到,但她看到了——他在笑。一个丹田被精煞侵蚀、浑身上下扎着七根金针、被孙长老判定最多活不过三个月的人,躺在病床上对一个坐在旁边发呆的人笑。
苏九歌赶紧松开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掌心里的汗,身子微微前倾,问他感觉怎么样。赵明河虚弱地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很轻,但语气还是一贯的平和,说孙长老的金针很疼,不过比昨天好多了。顿了顿,他又问她遗迹的报告交了没有,语气认真,仿佛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苏九歌差点被他气笑。都这样了还在操心她的报告。“交了。秦长老那边也做了口述笔录。血魔殿截杀的事已经正式立案,戒律堂在查泄密渠道。”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张承那边——我暂时没有把证据交上去。”
赵明河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为什么。张承在遗迹里切石堵路的手段、器坊里触发守护禁制的时机、被血魔殿截杀时的袖手旁观、以及屠姓老者那句“请苏姑娘跟我们走一趟”——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人,但所有线索都没有物证。赤铜矿渣可以解释为从遗迹里带出的正常残留,守护禁制可以说是不慎触发的意外,切石堵路可以说是为了阻止遗迹崩塌蔓延的应急措施。张承做每一件事都留了退路。这就是他跟孙妙音最大的不同——孙妙音冲动、傲慢、容易被激怒,而张承冷静、缜密、从不留下可以定罪的把柄。
“你做得对。”赵明河轻轻闭了一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没有物证之前,不要打草惊蛇。他背后的人——”他没有说下去,但苏九歌知道他想说的是谁。
“我知道。”她将手轻轻覆在赵明河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没有扎针的左手上。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指尖微微发颤,手腕内侧有一条细长的灼痕,是镇岳阵燃烧本命真元时被自己的符火反噬留下的。她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稳稳地,一字一顿地说:“师兄,你是为护我而伤。我一定找到救你的方法。”
赵明河侧过头来看她。医堂静室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午后刺眼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格外清晰,也把他眼里的意外和某种更深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担忧的东西照得无处遁形。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她打算去哪里找。苏九歌说先走一趟南疆,找一株完全复苏的九转还魂草;如果那条路走不通,再去西漠鬼界碰碰运气。
“九转还魂草,”赵明河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下,眼神闪烁。他是掌门亲传大弟子,自然知道九转还魂草是什么品阶的灵药,也知道人界的九转还魂草已经绝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