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与彼论兵论政,相得甚欢。今虽败,其情可悯。”
他深深一揖:
“陛下仁厚,望三思。”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黄子澄出列,厉声道:
“方先生此言差矣!李景隆丧师百万,不杀不足以谢天下!若不杀,何以正军法?何以服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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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朱允炆:
“陛下,臣请速正典刑,以儆效尤!”
齐泰也出列:
“臣附议。李景隆罪不容诛,若不杀,三军将士寒心,天下百姓寒心!”
两派人马各执一词,殿内嗡嗡声四起。
我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只是心里苦笑。
方孝孺那番话,说得真好。
尤其是那句“未曾降敌,未曾叛国”。
他若知道我写过多少封信给四哥,送过多少粮草辎重,在河底钉过多少根木桩……
还会这么说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三日前,我让李诚悄悄送去方府的十卷宋版《春秋》,他收下了。
那些书是我父亲留下的,世间孤本,方孝孺求了二十年。
他今夜会在灯下翻阅它们。
然后明日,他会在朝堂上为我说话。
就像现在这样。
我闭上眼。
父亲,您若在天有灵,会如何看您的儿子?
用您留下的书,买我一条命。
这买卖,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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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黄子澄的嗓音已经沙哑,方孝孺却始终不急不躁,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一直沉默。
终于,他抬手。
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他望着我。
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景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臣在。”
“你可知罪?”
“臣……知罪。”
“你服不服?”
我沉默片刻。
“臣服。”
朱允炆又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
“传朕旨意。”
百官屏息。
“征虏大将军李景隆,丧师辱国,本当重处。念其先帝托孤之臣,且两军阵前未曾降敌,从宽发落——”
我伏在地上,心跳几乎停止。
“夺大将军印,削俸禄三年,着即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出。”
“钦此。”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黄子澄急道:“陛下——”
朱允炆抬手止住他。
他望着我,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李景隆,”他说,“你好自为之。”
我伏地叩首。
“臣……叩谢陛下隆恩。”
额头触着金砖,冰凉。
那冰凉一直渗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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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了。
百官从我身边走过,有人目不斜视,有人投来复杂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
我跪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
膝盖已经麻木了。
一个人影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
齐泰。
他俯视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曹国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手段。”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丧师百万,还能活命。这等本事,齐某佩服。”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只是不知——下一次,你还能不能这么走运。”
他没有等我回答。
他转身,大步离去。
袍角从我眼前扫过,带起一阵风。
我慢慢站起身。
膝盖疼得钻心,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
李诚不知何时已候在殿外,见我要倒,急忙冲进来扶住我。
“国公爷!”
我摆摆手。
“没事。”
我一步一步,走出奉天殿。
阳光刺眼。
我眯着眼,望着那片熟悉的宫阙。
一年前,我从此门出。
如今我从此门入。
出来了。
活着出来了。
可我不知道,这算是赢,还是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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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国公府的门还是老样子。
石狮子还在,大门还是朱红色,匾额上的金字已经有些褪色。
我站在门外,很久。
李诚轻声唤我:“国公爷?”
我没有应。
我只是望着那道门。
一年前,我从此门出,婉儿站在门槛里,望着我。
她说:“公子,婉儿等您回来。”
如今我回来了。
等我的,还是那个门槛。
门槛里的人呢?
我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穿过影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