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与十万。
一场心照不宣的戏,又将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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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卯时。
白沟河面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对岸的燕军营帐隐约如墨痕。芦苇丛中宿鸟未醒,只有河水东流,声如碎玉。
陈安立于南岸渡口,望着面前这十余座浮桥。
三座主桥,宽约一丈,可并行三骑。八座辅桥,窄而轻便,专供步卒。还有两座临时加架的便桥,木板还泛着新砍的白茬。
昨日国公爷召他,只说了一句话:
“明日渡河,桥全弃。”
他问:“弃几座?”
“全弃。”
他懂了。
此刻晨风拂面,他握刀柄的手稳如磐石。
“渡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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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左军鱼贯上桥。靴声橐橐,桥身微颤,惊起岸边几只水鸟,扑棱棱掠过河面。
陈安最后一个上桥。
他策马踏过湿滑的桥板,行至桥中央,忽然勒马。
他回头。
南岸中军帐方向,那面“李”字帅旗刚刚升起,在晨风中缓缓展开。
绛红褪成赭色,金线磨损,旗杆那道细长的裂痕——太远了,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道裂痕在。
国公爷说过,那是洪武二十五年凤阳演阵,燕王替他挡流矢时射中的。
旗裂了,燕王笑说:不妨事,补一补还能用。
如今旗还在用。
人呢?
陈安收回目光。
“传令,”他说,“列阵。”
五千人在北岸滩头列成半月阵,矛手居前,弓手在后,骑兵分列两翼。
阵型严整,旗帜鲜明。
像真的要与燕军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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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燕军前锋至。
来者并非朵颜骑兵,而是燕王麾下老卒,三千余人,甲胄黯旧却杀气凛然。为首一将,须发花白,鞍侧悬一柄凤嘴刀。
张玉。
陈安握刀的手倏地收紧。
他十九岁入曹国公府,听老辈讲燕王麾下诸将,张玉的名字总是第一个。此人从洪武八年便追随燕王,四十余年,未尝一败。
今日他要与这样的人交手。
——然后“战片刻即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弓手——”他扬刀,“放箭!”
箭雨飞向北岸来路。
张玉勒马,眯眼望那箭势。
稀疏,散乱,落点多在阵前三丈。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冲阵。”他说。
燕军骑兵如潮涌来。
陈安率亲兵迎上。
刀锋相格,迸出一溜火星。他虎口发麻,战马被冲得连退数步。
张玉的刀没有追。
老将军只是看他一眼,策马掠过,刀锋斜掠,斩落一面“陈”字旗。
陈安心中默默数着。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他猛然拨马,厉声道:“贼势大!撤——”
五千人如潮退向浮桥。
燕军没有追。
张玉勒马阵前,望着那十余座桥上争先恐后的南军士卒,望着那些被遗弃的旗帜、战鼓、行囊。
他忽然叹了口气。
“传令,”他说,“收兵,清点浮桥。”
副将不解:“大人,南军溃退,何不趁势追杀?”
张玉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南岸那面隐约可见的“李”字帅旗,良久,轻声道:
“桥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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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军退了。
浮桥还在。
三座主桥,八座辅桥,两座便桥——完好无损地横跨河面,桥板干爽,缆绳结实,连一块松动的木板都没有。
燕军斥候小心翼翼地踏上桥板。
无事。
再走几步。
无事。
半炷香后,三千燕军前锋踏着这些桥,从容渡河,在南岸滩头立下第一座营寨。
朱棣是午时渡河的。
他策马行于主桥中央,桥身平稳,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沉响。
行至桥中央,他忽然勒马。
他垂眼,望着桥板。
新换的松木,还泛着浅黄。卯榫严丝合缝,显然是近日赶工所造。
他想起昨夜斥候来报:南军连夜在白沟河上架桥,三主八辅,另加两座便桥,共十余座。
他当时问:可曾设防?
斥候答:仅有寻常巡哨。
他沉默良久。
此刻他站在这座桥上,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
洪武十年,凤阳,曹国公府。
八岁的李景隆背完《孙子兵法》,他抱那孩子上膝,问:“若你为将,被围于城,如何破敌?”
孩子答:“围师必阙。”
他又问:“若你攻城,敌坚守不出,如何?”
孩子想了想:“围而不攻,待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