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拆开时,手很稳。展开信纸,是熟悉的清秀小楷。
“公子亲启:
来书已悉。第一步成,婉儿为公子贺。
然朝中风向已变。齐泰昨日在兵部公开言:‘景隆拥兵百万,糜饷半载,未尝一战。非不能也,乃不为也。’
黄子澄附议:‘白沟河之败、郑村坝之退,皆可追责。’
陛下虽未表态,然连日不召公子旧部议事。徐辉祖将军曾为公子缓颊,被齐泰以‘姻亲不宜预军’顶回。
弹劾奏章,目下已积七封。
婉儿斗胆:公子需一场‘真败’。
非真败,不足以释朝疑。
非真败,不足以掩燕王。
非真败,不足以全身退。
败不必惨,但要真。损兵不需多,但要见血。失地不需广,但要痛。
公子知兵,婉儿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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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一事:败后,公子当如何自处?回京请罪?还是——
婉儿不敢问,然不得不问。
营中天寒,炭可足用?姜汤热酒,公子自己也饮些。
婉儿在府,日夜悬心。
另:西苑那株梅,我已请花匠看过。匠人说,此树栽时根浅,土又不肥,难怪不开。待来春翻土施肥,再过一两年,定有花信。
公子许我的梅花,婉儿等着。
婉儿
十二月初六”
李景隆读到最后,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信纸折好,收入贴身的衣袋里,与朱棣的匕首、父亲的遗训并置一处。
“忠叔,”他说,“传令各营:三日后,大营东移二十里。”
李诚一怔:“不是说要分批南撤?”
“那是给监军看的。”李景隆说,“如今需要给朝廷看的了。”
他望向帐外阴沉沉的天:
“派人给陈安递话——下一仗,他要败得真一点。”
顿了顿:
“别真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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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九,夜。
大营东移的命令已下,各营正忙着收拾辎重。帐篷拆了一半,到处是捆扎的绳、打包的粮袋、待发的车马。
李景隆独自站在旧营址的高处,望着北平城的方向。
城头灯火稀疏,隐约可见巡夜守军的身影。
那道冰墙,在残月下仍泛着幽蓝的光。
明日,这里就要空了。
他站了很久,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李诚在不远处守着,不敢打扰。
“四哥,”李景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语,“你回来了,我就该走了。”
“这城我还给你,这粮也送你了,这兵我也给你让了路。”
“还缺一场败仗。”
“一场真的败仗。”
他顿了顿:
“打完之后,我还是那个‘累战累败’的李景隆,你还是那个‘百战百胜’的燕王。”
“这样挺好。”
他呵出一口白雾,在冷空气里慢慢消散。
“四哥,你收到那面旗了吗?”
“旗杆那道裂,你摸到了吗?”
“二十三年前凤阳演阵,那支流矢射过来,你替我挡了。”
“旗杆裂了,你说不妨事,补一补还能用。”
“后来我找了最好的工匠,用牛皮胶细细修补。补得很结实,跟新的一样。”
“可是我知道,裂痕还在。”
他轻轻笑了一声。
“就像咱们。”
他转身,不再看那座城。
“忠叔,回帐。”
“是。”
李诚跟在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北平城一眼。
城墙沉默如铁,冰墙晶莹如镜。
镜里映着漫天飞雪,和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很多年后,李诚老了,守着国公府荒废的旧园,总会想起这个雪夜。
想起少爷站在雪地里,对着那座他永远不会攻破的城,轻轻说话的样子。
那时他还不懂,一个人得攒多少说不出口的话,才会在没人听见的夜里,对着风雪说给三十年前的月亮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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