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独自站在沙盘边,望着北平城那枚小小的木牌。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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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中军帐的灯亮到很晚。
李诚送了三回热茶,都原封不动地凉在案边。第四回他掀帐进来,只见李景隆独坐,面前摆着一壶酒。
不是军中禁的那种薄酒。
是辽东烧刀子,烈得能划破喉咙。
“国公爷,”李诚放下茶盏,轻声劝,“您明日还要理事,少饮些。”
李景隆没答。
他斟满一盏,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像咽下一团火。
李诚不敢再劝,默默退到帐角。
帐帘外,监军张大人不知何时已站了许久。
他今夜本是想来“缓颊”的——白日被李景隆当众呵斥,他面上挂不住,但终究不敢真的与统帅撕破脸。踌躇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可他刚到帐口,便看见了这一幕。
烛火昏黄,映着李景隆半张脸。
那张脸没有白日拍案时的凌厉,眉峰拧着,眼窝下两片青黑。他一手撑着额,一手握着酒盏,烧刀子已去了半壶。
案上摊着军报,是兵部刚到的催战文书。
“卿拥重兵五十万,围城三月,糜饷百万,所为何事?”
李景隆对着那行字,又饮一盏。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自语:
“父亲临终说,国公二字,是万钧锁链。”
“儿子如今……被锁死了。”
李诚在他身后,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帐口,监军张大人缓缓放下掀帘的手。
他没有进帐。
他转身,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远。
走出二十步,他回头望了那盏孤灯一眼,目光里闪过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得意,只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他回帐,铺纸研墨。
提笔写下:
“臣监察御史张昂谨奏:征虏大将军李景隆,围城三月,寸功未立。耗粮五十万石,折兵万余。每问进兵,辄以天时为辞。今燕逆回师,彼竟日饮酒愁叹,全无决胜之志。臣恐……”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想起方才帐中那张拧着眉的脸,想起那一声“被锁死了”。
他闭了闭眼,继续写:
“臣恐景隆已非建文元年之景隆矣。”
写完,用印,封缄。
“八百里加急,送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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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军的信使出营时,李景隆正在帐中醒酒。
其实他没喝多少。半壶烧刀子,倒了大半在炭盆边洇湿的毡子上,真正下肚不过三盏。
李诚用冷帕子给他敷额。
“国公爷,”他压低声音,“方才监军在帐外站了一盏茶。”
“嗯。”
“他看见您喝酒、叹气、自言自语。”
“嗯。”
李诚顿了顿,低声道:“他会弹劾您。”
李景隆没有睁眼。
“让他弹劾。”他说,“我就是让他看见。”
他把冷帕子从额上取下,坐直身。
“纸笔。”
李诚研墨,李景隆提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军报,不是奏疏。
他写的是私信,给婉儿,虽然她刚离开大营三天,我却感觉如同离开了三年一般。
“婉儿如晤:
围城两月余,今日总算把‘总结’唱完了。监军面前拍了桌子,诸将面前说了‘撤’字。四哥已到北平城外,我让陈安让了郑村坝,帅旗也送去了。
第一步已成。
北平难破——这不是假话。世子守得比我预想的好,冰墙、夜袭、城头督战,一样没落下。四哥教出个好儿子,我替他高兴。
既是难破,我便可以顺势‘败退’了。
只是败也要败得像。你信中说朝中弹劾渐多,齐泰、黄子澄早已疑我。若只是‘无功而返’,回京怕不是削爵就能了事。
所以需一场‘真败’。
败得像真的,朝廷才信我是真的无能,四哥才信我是真的尽力。
我知你担心。但这一关,总要过的。
营中炭火尚足,勿念。
景隆
十二月初三夜”
他搁笔,待墨迹干透,将信纸折成小方胜,封口处用印——不是征虏大将军印,是他私人的小印,阳文篆书“九江”。
李诚接过,藏入贴身内袋。
“明日一早,臣亲自送出去。”
李景隆点头。
他望着帐顶,忽然说:“忠叔,你跟了我三十年,后悔过吗?”
李诚一愣。
“少爷,”他改了称呼,像三十年前在曹国公府那样,“老奴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老奴只知道——”
他顿了顿:
“少爷做的事,老奴看不懂。但老奴知道,少爷是在做好事。”
李景隆沉默良久。
“好事。”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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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密使从南京返回。
他带来了婉儿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