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藩王守国门,国门破了,中原就没了遮拦。”
他顿了顿:“那时他指着北边说,那边是蒙古人,是咱们的敌人。他教我骑射,教我看星象,教我怎样用三千骑兵冲溃一万步卒……”
他没有说下去。
婉儿轻声道:“如今那些蒙古人,是燕王的兵了。”
“是。”李景隆说,“四哥教我的兵法,如今要用在我身上。”
他把那盏茶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拢在掌心里取暖。
“我总想着再拖一拖,拖到朝廷想和,拖到四哥愿意谈,拖到陛下明白削藩不必流血。”他望着茶汤,轻得像自语,“可四哥没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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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兵、收编、急行军。他每一步都在向前走。”
“只有我,站在这里,对着冰墙,熬姜汤。”
他笑了一下,很短促,像呵出的白气,倏忽消散。
“婉儿,”他说,“四哥从来比我快。二十三年前赛马,他让我三息,我还是输。如今他让了我两个月,我还是……”
他没有说完。
婉儿接过他手中的茶盏,握着他的手。
“公子。”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李景隆没有抬头。
他望着案上那叠军报,最上头是今夜未写完的《冻伤续报》,三千四百人的数字赫然在目。
他忽然说:“婉儿,你说我是在帮四哥,还是在害他?”
婉儿一怔。
“我放水、送粮、通消息。我给他留粮道,让张玉劫车,把布阵图‘遗落’。”他一字一顿,“我以为我在帮他,让他别死,让这场仗别太惨。”
他声音低下去:“可他要的只是不死吗?”
“他要赢。”
“他从来都要赢。”
窗外北风呜咽,卷起雪沫,扑在毡帐上簌簌作响。
李景隆慢慢站起身,走到帐边,掀起一角毡帘。
远处,北平城隐没在浓夜中,连灯火都熄了。只有那道冰墙,在残月下泛着幽蓝的光。
“四哥要赢,”他低声说,“我也不能让他输得太容易。”
他顿了顿:“可输得太真,我又怕他真赢了之后,那些人不会放过我。”
婉儿走到他身后。
“公子怕的是哪天?”
李景隆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最后一块红炭坍成白灰。
“怕四哥打到南京那天。”他说,“怕陛下问我‘卿何以负朕’。怕我在金川门城楼上,不知道该不该开那道门。”
他放下毡帘,转身。
“也怕开了门之后,四哥问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景隆辛苦了’,而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
“当年你救那个蓝玉孤女时,就学会了背叛吗?”
婉儿脸色倏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
李景隆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歉意,有疲惫,有太多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这个。”
他重新坐回案边,拿起墨锭,继续研那已凝成冻的墨。
“密报的事,暂且瞒着。等监军自己从别的渠道知道。”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军报还是照旧写。粮道照旧送。冰墙照旧不攻。”
“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写下第一行字:臣景隆谨奏……
婉儿站在他身后,望着那熟悉的字迹,一字一字慢慢洇开在纸上。
她忽然想起洪武二十六年。
那年她十二岁,扶着老嬷嬷的手下了马车,站在曹国公府门前。秋风卷起落叶,她惶恐得不知手脚往哪里放。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国公对她说:往后你叫婉儿,府里没人会问你从前的事。
她以为那是救赎。
如今她才明白,那只是两个人,在各自看不见底的黑夜里,互为灯火。
窗外,风雪更大了。
北平城的冰墙又厚了一寸。
千里之外,朱棣的大军正日夜兼程,马蹄踏碎北国寒夜。
而这座五十万人的南军大营里,他们的统帅坐在烛火下,一笔一画地写着不会兑现的诺言。
他写得那么慢。
像在等一场注定等不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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