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这位跟了他两个月、憋屈了两个月的宿将。
“瞿将军,”他缓缓道,“你儿子今年二十了?”
瞿能一怔:“是。”
“他娶妻了吗?”
“……没有。说打完仗再议亲。”
“若他今日攻城,死在冰墙下,那门亲事还议不议?”
瞿能脸色变了。
“大将军!”他声音发涩,“末将不是不知您惜兵——可兵不是惜出来的!兵是用来打仗的!”
他指向帐外,指向北平城的方向:
“世子一个二十出头的黄口小儿,腿脚都不利索,凭什么困住我五十万大军?凭冰墙?凭那点子守军?凭他娘会射箭?”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末将只问一句——大将军到底是打不过,还是不想打?”
这话太重。
重到连瞿郁都惊惶地看了父亲一眼。
帐中炭火噼啪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瞿能,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河。
“瞿将军,”他说,“你跟了我父亲多少年?”
瞿能一愣:“末将十六岁入李文忠公帐下,追随十二年。”
“十二年。”李景隆点头,“那你应该记得,我父亲打仗,从不问‘打不打得过’,只问‘该不该打’。”
他站起身,与瞿能对视。
“你说世子是黄口小儿,可他困了我五十万大军两个月。你说冰墙会化,可化冰之前,城头滚木礌石能不能砸死架云梯的兵?你说你愿打头阵——瞿郁跟在你身后,若他一脚踩空摔下墙,你能不能冲回去救他?”
瞿能没说话。
“我不是不想打。”李景隆一字一顿,“是不能这样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瞿将军,你我相识二十年。你是我父亲的旧部,是我袭爵时第一个来投的宿将。这世上我最不愿对你用‘军法’二字。”
他转身,背对瞿能:
“退下吧。”
瞿能站着,甲胄上的雪已化尽,凝成细密的水珠。
良久,他抱拳:“末将……告退。”
他转身大步出帐,瞿郁紧随其后。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李景隆独自站着,手扶案沿,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洪武十七年。
那年他十五岁,刚袭爵,第一次以曹国公身份召集旧部。满帐老将,有人轻视,有人试探,有人等着看笑话。
只有瞿能,那会儿刚三十出头,第一个出列行礼。
“末将瞿能,愿为曹国公效死。”
他问:“瞿将军,你为何信我?”
瞿能答:“末将信的不是国公爷,是李文忠公的儿子。”
十九年了。
李景隆慢慢坐下,对着那盆渐熄的炭火,轻声道:
“瞿将军,你信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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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亥时,李诚引了一个人入帐。
此人着皮袄,戴毡帽,满身风尘,脸上冻得青紫。他跪下行礼,声音沙哑:
“国公爷,燕王已到大宁。”
李景隆正研墨的手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前。燕王率千余亲兵入城,声称‘穷蹙求救’。宁王信了,亲自迎入城中。”
密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五日后,燕王让宁王交出朵颜三卫指挥权,不从。燕王命亲兵控制王府,挟宁王及妃妾世子出城——朵颜三卫群龙无首,大部归附。”
李景隆研墨的动作停了。
“宁王呢?”
“随燕王南下。说是‘入关共议大事’。”
“说是。”李景隆重复这两个字,嘴角牵了牵,不知是笑还是叹。
密使继续道:“燕王收编朵颜三卫,得蒙古骑兵八千余,皆为精锐。又得宁王部卒数万、战马万匹、辎重无数。如今正日夜兼程回师北平。”
他叩首:“小的出关时,燕军前锋已过喜峰口。”
帐中寂静。
炭火忽明忽灭,映着李景隆半张脸,看不出神情。
婉儿在李景隆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朵颜三卫——元良哈蒙古骑兵,天下骁锐。太祖皇帝亲设的“外藩”,只受宁王节制。
如今,他们姓了朱棣。
“知道了。”李景隆的声音很平,“下去歇息。忠叔,给他热酒暖身,安排僻静帐房。”
“是。”李诚引密使退出。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
李景隆还坐在案边,手悬在半空,砚中墨已研得过稠,稠成浓黑的泥。
他慢慢放下墨锭。
“婉儿,”他开口,声音发涩,“四哥真借到兵了。”
婉儿没有答。她只是把凉透的茶换掉,重新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李景隆没有喝。
他看着那盏茶,看着热气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洪武二十三年,我第一次随四哥北巡。”他缓缓道,“在居庸关上,四哥指着关外说:景隆,大明九边,北平最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