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举着伞追上来。他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泪。
“少爷……真、真的要去?”他声音发颤。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雨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回府的路很长。
马车在雨里慢行,轱辘碾过积水,哗啦哗啦响。我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手里还攥着袖口——刚才在殿上掐得太狠,掌心破了,血混着雨水,黏糊糊的。
“剑在卿手……”
朱允炆那句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响。
是啊,剑在我手。朱元璋给的剑,要我去斩他儿子。现在他孙子逼我,用这把剑,去斩他叔叔。
李家三代忠良,我爹临死都念叨“谨事陛下”。可没人告诉我,如果陛下要你做的事,是违背良心、违背情义、违背做人的根本,该怎么办?
马车到府时,雨小了些。
婉儿撑伞在门口等,看见我下车,她没问什么,只是快步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上。
“公子。”她轻声说,“先换衣裳,别着凉。”
我看着她。这个十九岁的姑娘,眼睛清澈,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平静——那种看透一切、接受一切的平静。
“婉儿。”我说,“我要去打仗了。”
“婉儿知道。”
“去打四哥。”
“婉儿知道。”
“我可能……回不来了。”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那婉儿就在这里等。等公子回来。”
“如果等不到呢?”
“那就一直等。”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等到死。”
我眼圈一热,赶紧转过头。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哭。
我抬头看天。八月的天,阴沉沉的,看不到尽头。
就像我前头的路,看不到尽头。
只知道,必须走。
拿着这把尚方剑,带着这身湿透的朝服,带着这颗快被撕成两半的心。
走下去。
走到北平,走到朱棣面前。
然后怎样?
我不知道。
真他妈不知道。
建文元年八月最后那夜,曹国公府外多了三百禁军。
说是“护卫大将军府邸,以防宵小”。可谁家护卫需要三百人?谁家护卫要把前后门都堵上,连角门都站了岗?
我站在二门的影壁后,透过门缝往外看。禁军火把的光把街面照得通亮,甲胄碰撞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带队的是个生面孔的千户,腰板挺得笔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不像护卫,像看守。
李诚从后头摸过来,压低声音:“少爷,后墙外也有人。老奴假装倒夜香,差点被拦回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
早料到了。朱允炆不傻,齐泰黄子澄更不傻。他们逼我接了这个征虏大将军的印,又怕我真跟朱棣串通,干脆先把我的府围了——美其名曰护卫,实为监视,也是人质。
婉儿从书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茶壶茶盏。她脚步很轻,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公子,回屋吧。”她说,“外头凉。”
密室在书房底下。
入口藏在书架后面,得挪开三排兵书,按下某个不起眼的榫头,暗门才会滑开。这是爹在世时修的,说“狡兔三窟,咱们武将家也得留条后路”。
没想到,这条后路今天用来商量怎么打他的故交。
密室不大,就一张桌,三把椅,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大明疆域图。李诚点了两盏油灯,火光跳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鬼。
“国公!”李诚一坐下就急了,声音压不住,“这仗不能打啊!那是燕王!是教您兵法的燕王!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疲惫,“可我有的选吗?”
我把白天奉天殿的事说了。说到朱允炆那句“剑在卿手,卿欲抗命否”时,李诚眼圈红了,婉儿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打是死,不打亦是死。”我惨笑,“齐泰黄子澄早就疑我了,陛下今天那眼神……也是疑的。我要是敢说个‘不’字,明天锦衣卫就会冲进来,以‘通燕’的罪名把我下狱。到时候,别说我,这府里上上下下……”
我没说完。但婉儿和李诚都懂了。
蓝玉案才过去几年?那场血洗,南京城每个人都记得。株连、抄家、灭族——这些词不是书上的,是真实发生过的惨剧。
密室静了片刻。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公子。”婉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婉儿想了很久。此去,公子有三条路可走。”
我抬头看她。
“第一,真打。”她竖起一根手指,“带着五十万大军,真刀真枪去打燕王。赢了,功高震主,陛下和齐黄会更忌惮您;输了,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李诚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婉儿竖起第二根手指,“降燕。到了阵前,倒戈一击,帮燕王打进南京。可那样,公子就是千古叛臣,史书上会怎么写?‘李景隆背主求荣,引狼入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