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转。
趁着陆诚说话的功夫,他那条天生“通臂”的骼膊,跟没骨头似的,绕过桌底,想去捏顺子碗里的半个焦圈。
“啪。”
陆诚连头都没回,手里的折扇都没打开,就用那扇骨,在半空中一点。
正好点在陆灵那如同灵蛇般探出的手腕麻穴上。
“哎哟。”
陆灵手腕一酸,那条软绵绵的骼膊瞬间使不上劲了,让讪地缩了回去。
“猴形,练的是贼,是灵,不是下三滥的偷。”
陆诚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高碎,水声清脆。
“真到了台上,或者真到了生死搏杀的当口。你这贼劲儿,得藏在最正大光明的身段里。”
“你这手伸出去,得让人以为你是在摘桃子,而不是在掏人家的心窝子。”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叫藏”。”
陆灵听得呆住了,那双机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顾不上手腕的酸麻,连连点头。
晨光熹微中。
一袭灰衫的宗师,带着三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徒弟,就这么坐在满是油污的小摊前。
这一幕,被那些偶尔路过、想要一睹“活武圣”风采的江湖客看在眼里,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深深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什么是宗师?
不露锋芒,隐于市井。
这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日子就这么在胡同里的叫卖声、后院的练功声中,像流水般淌着。
直到七天后的深夜。
夜,黑得深沉。
没有月亮,风刮过光秃秃的树丫,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前门外的德云茶园,这会儿刚散了夜场戏。
伙计们打着哈欠收拾着条凳和满地的瓜子皮,准备关门上板。
“吱嘎”
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福特轿车,没有开大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茶园后头的那条死胡同里。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头戴宽沿礼帽的男人走了下来。
——
他没有带警卫,也没有平日里那种前呼后拥的排场。
他甚至连腰杆都有些微微佝偻,步履沉重,透着一股子疲惫和萧索。
这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天津卫海河码头,为了护住陆诚一行,公然下令炮指东洋军舰,威震九河下梢的少壮派将领————石旅长!
那晚的事儿闹得太大。
日本人和法租界联手向金陵方面施压。
为了平息外交风波,金陵那边连夜下了几道金牌,直接耻夺了石旅长的兵权,给他安了个“停职查办”的处分。
手底下那支如狼似虎的独立旅,也被强行拆分、整编。
那个曾经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甚至把最心爱的女人拱手送人的“石头”,在真正硬起脊梁骨做了一回中国人之后,却被这操蛋的世道,瞬间打落了凡尘。
他被几个心腹副官连夜送出了天津卫,一路隐姓埋名,逃到了这北平城。
偌大的北平,灯火辉煌。
可石旅长站在寒风中,看着这满城的人间烟火,却觉得无处可去。
他没有去什刹海找马大帅,也没有去投奔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同僚。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就是个沾之即死的麻烦。
他象个游魂一样,在德云茶园的后巷站了很久。
听着里头庆云班那几个半大孩子在台上唱着稚嫩却满是血性的《战太平》,听着台下老百姓震天的叫好声。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到底还是这帮唱戏的,活得痛快。”
他紧了紧风衣的领子,转过身,将帽檐压得更低,融入了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
陆宅那扇厚重的后门,被人极其轻微地叩响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极轻,若不是练家子,根本听不见。
今夜守夜的是顺子,他手里倒提着单刀,像只灵猫一样贴到门后。
“谁?”顺子压低声音。
“故人来访,求一碗热汤面。”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
顺子眉头一皱,这大半夜的,哪来的疯子?
他刚想打发了,身后却传来一声脚步声。
陆诚披着件夹袄,手里没拿折扇,只提着一盏不怎么明亮的煤油灯,缓缓走了过来。
“开门,迎客。”
陆诚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
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