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着脸喊道。
“刚才黑龙会的人派人递了话,还在我们的琴盒里塞了带血的子弹。他们说,今天谁要是敢给庆云班伴奏,就杀谁全家啊!”
“我们都是拖家带口讨生活的手艺人,我们不敢跟日本人作对啊。”
“求陆爷饶命,这定金我们双倍退还!”
几个拉二胡,弹月琴的师傅也都跟着哀求,那恐惧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的。
顺子和陆锋气得七窍生烟,陆锋一把拔出单刀。
“这帮软骨头,收了钱不办事,我现在就废了你们!”
“锋子,把刀收起来。”
化妆间里,陆诚端坐在太师椅上,声音平淡。
他今天没有穿武生的行头,只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手里轻轻拨弄着那把湘妃竹折扇。
“戏,是演给知音听的。”
“心若怯了,吹出来的笛子也是破音,拉出来的琴也是死弦。”
陆诚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乐师们,并没有发火,反而温和地挥了挥手0
“各位师傅,都不容易。命比戏大,你们走吧。定金不用退了,权当是陆某给大家压惊。”
“这————”
乐师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陆宗师就这么轻易放过了他们,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多谢陆宗师,多谢陆宗师宽宏大量!”
说罢,几个乐师抱起琴盒,逃命似的从后门溜了出去。
看着空荡荡的后台走廊,周大奎彻底瘫软在了椅子上。
“完了,文场全跑了。”
“诚子,马上就该咱们的《贵妃醉酒》接场了,青莲和红玉这两个丫头怎么上台?”
“没有笛子托腔,没有月琴定调,这南派的昆曲、皮黄,清唱出来那就是干嚎啊!”
“而且外头那台子刚被日本人弄得血淋淋的,观众的魂儿都被吓飞了,这个时候让两个小丫头上去干唱?”
“这————这不是让咱们庆云班当众出丑,被洋人笑话吗!”
一直站在角落里,已经扮上了贵妃妆容的青莲和红玉,此刻也是小脸煞白。
青莲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身上穿着流光溢彩的黄色女蟒,那本该是艳压群芳的行头,此刻穿在她微微发抖的身上,却显得那般无助。
“师————师父————”
青莲死死咬着嘴唇,眼底泛起泪光。
“没琴,没鼓点————我,我怕我找不着调,压不住外头那股子血腥气。
“”
陆诚转过身,看着这两个自己亲手从人市里捡回来的丫头。
他没有叹气,更没有焦躁。
他只是缓缓走到青莲面前,伸出那温润如玉的手指,轻轻替她扶正了凤冠上微微有些偏斜的珠串。
“青莲,红玉。你们觉得,咱们的文化,是什么?”
两个丫头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诚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目光越过后台,似乎看到了外头那血腥的舞台和那些耀武扬威的日本浪人。
“东洋人以为,劈碎几块石头,砍烂几斤生肉,搞得鲜血淋漓,那就是强大,那就是征服。”
“那不叫强大,那叫野蛮。那是尚未开化的畜生行径。”
陆诚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咱们华夏五千年,真正的强大,从来都不是比谁更残暴。”
“是柔”。”
“是“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从容。”
“是任尔狂风骤雨,我自闲庭信步的底蕴。”
陆诚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点了点青莲的心口。
“今天,没有管弦,没有丝竹。”
“但你有嗓子,有身段,有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代代浸润在骨血里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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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暴与血”来吓唬人。”
“师父就要让你们用咱们中国最纯正的柔与美”,去四两拨千斤,把他们那一身腥臭的野蛮,给洗个干干净净!”
青莲看着师父那双如同深潭般平静的眼睛,心头的那丝恐惧,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佝偻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
凤冠上的珠翠发出“叮当”的脆响。
“师父,徒儿明白了。”
青莲的声音不再颤斗,透着一股子属于角儿的坚韧。
“没有伴奏,徒儿就清唱。徒儿不会给庆云班丢人,更不会给咱们中国人丢脸。”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