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看着不起眼,但门口挂着的那个半成品的“帅盔”,哪怕还没上漆,那股子精气神就透出来了。
这是北平城手艺最好的盔头铺,专门给宫里和四大名旦做活儿的。
刚一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
“我说刘掌柜,您这手艺可是越回旋了啊。”
“瞧瞧这点翠”,翠鸟毛都贴歪了!这要是让我们家爷戴出去,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这可是要在秋季大汇演上露脸的,要是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吗?”
陆诚抬眼一看。
柜台前,站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管事模样的人,正翘着兰花指,指着柜台上一顶凤冠,唾沫星子横飞。
柜台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掌柜,正低着头,满脸赔笑,手里拿着块布不停地擦着汗。
“赵管事,您消消气。”
“这翠鸟毛它是活物,粘贴去有个收缩,稍微有点缝那是难免的————”
“放屁!”
那赵管事一拍桌子,“什么难免?那是你手潮了,我告诉你,这顶冠子我们不要了,定金退回来,还得赔咱们误工费。”
“这————”老掌柜一脸为难,“这都快做好了,您这时候退————”
“怎么,店大欺客啊?”
赵管事眼睛一瞪,那股子狗仗人势的劲儿就上来了。
“知道我们家爷是谁吗?那可是刚从上海滩回来的名角儿,程老板的师弟!
得罪了我们,以后你这铺子还想不想在梨园行混了?”
陆诚站在门口,听得眉头微皱。
这梨园行里,虽然讲究辈分,但也最恨这种仗势欺人的奴才秧子。
尤其是这手艺人,那是凭本事吃饭,不是给人当出气筒的。
“顺子。”
陆诚淡淡喊了一声。
“在。”
“去,把那顶凤冠拿过来我瞧瞧。”
“哎!”
顺子是个实心眼,也不管那赵管事还在那儿喷唾沫,两步跨过去,那铁塔似的身板往柜台前一站,直接就把那瘦猴似的赵管事给挤到了一边。
“我们要看货,让让。”
“哎,你谁啊你,懂不懂规矩?”赵管事被挤了个趔趄,气得直跳脚。
顺子没理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顶凤冠,转身递给陆诚。
陆诚没接,只是用折扇轻轻托了一下凤冠的底座。
【火眼金睛】开启。
在那双泛着微光的眸子里,这顶凤冠的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点翠的工艺确实是极好的,用的是上好的翠鸟背毛,蓝得发亮。
但也确实如那赵管事所说,在凤嘴衔珠的地方,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大概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不算毛病。
但在行家眼里,这就是遐疵。
“这冠子,确实有点问题。”
陆诚淡淡说道。
那赵管事一听,乐了,以为来了个帮腔的。
“听听,听听,这位爷可是明白人,我说什么来着,就是次品!”
老掌柜的脸更白了,手都在抖。
陆诚没理会赵管事,而是看着那个满脸沮丧的老掌柜,温和地说道。
“掌柜的,借您的胶水和镊子一用。”
“啊?”老掌柜愣住了。
陆诚也不多解释,把折扇插在腰间,挽起袖口。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把细如牛毛的镊子,又沾了一点特制的鱼鳔胶。
“这翠鸟毛粘贴去,若是没干透就遇了冷风,确实会缩。”
“这不是手艺潮,是天公不作美。”
“不过————”
陆诚的手,稳如磐石。
他捏着镊子,在那微不可查的缝隙处,轻轻一点,一拨,一压。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但在那一瞬间,体内的暗劲顺着指尖流出。
不是破坏的劲力,而是一股柔和的“粘”劲。
“嗡————”
那一点胶水,在内劲的催动下,瞬间化开,渗透进了羽毛的纹理之中。
原本卷曲的羽毛边缘,在那股热力的熨帖下,竟然神奇地舒展开来,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底座上。
完美无瑕。
就象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一样。
“好了。”
陆诚放下镊子,接过顺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掌柜的,您再掌掌眼?”
老掌柜颤巍巍地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看了半天,猛地抬起头,那一脸的褶子里全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神了————真是神了!”
“这位爷,您这也是行家啊,这一手回春”的功夫,比我这练了五十年的手艺还绝。”
旁边的赵管事也傻了眼,凑过去看了看,果然,那条缝没了,连点痕迹都找不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诚那淡淡的一瞥给堵了回去。
那眼神,虽然平静,却透着股子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