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回,费了神。
到时候,擂台之上,锣鼓响处,一刀砍了便是。
道理?生死?
那都是砍完之后,留给活人去想的事了。
晌午时分,日头正好。
——
前院的戏台上,却是一片肃杀。
今儿个不排戏,不吊嗓,这是在“祭刀”。
梨园行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演关公戏,尤其是要动真刀真枪,见煞气的关公戏,开演前必有三祭。
一祭祖师爷,二祭关圣帝君,三祭手中兵器。
这叫“请神、安神、开光”。
少了哪一步,都可能惹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轻则砸台,重则伤身。
周大奎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长袍,外罩玄色暗纹马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神色庄重,甚至带着几分悲壮。
他双手稳稳定定地捧着三炷儿臂粗的高香,香烟笔直上升。
走到戏台正中央,那里早已设好香案,供着一尊尺馀高的紫檀木关帝坐像,关公手捋长髯,眉目凛然。
周大奎对着神象,恭躬敬敬地跪下去。
俯身,额头触地,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祖师爷在上,关圣帝君在上。”
“弟子周大奎,率庆云班上下,今日诚心叩拜。”
“此番登台,非为名利,实是倭寇欺人太甚,辱我国体,践我梨园。”
“咱们庆云班的陆诚,应下这擂台,是为国术争一口气,是为梨园行争一份脸。”
“求祖师爷保佑,求关老爷显圣。”
“保佑诚子————刀枪不入,旗开得胜。”
“荡平妖氛,扬我国威。”
最后一个字落下,周大奎的眼圈已然红了。
他不是轻易动情的人,可这番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
台下,庆云班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从台柱子到跑龙套,从梳头师傅到炊事老伙夫,全都齐刷刷跪在地上。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左顾右盼。
就连平时最猴跳的小豆子,这会儿也跪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锋跪在所有人最前面,距离香案最近。
他双手平举,稳稳托着那把青龙偃月刀。
刀柄上的红绸垂落,拂过他的手臂。
这狼崽子近来变化极大。
身上那股子野性,在陆诚的刻意打磨中,被强行收敛。
他看着手中这把即将伴随师父出征的刀,眼神炽热。
就在这时。
后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门洞那厚厚的棉帘,被一只稳定的手轻轻掀开。
陆诚走了出来。
他已换了一身行头。
一身墨绿色的软靠,丝绸质地,上头用金线隐约绣着云纹。
里头衬着雪白的水衣子,领口袖口一丝不苟。
脚下是厚底官靴。
没勾脸,脸上干干净净,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
但他这一出来,院子里仿佛骤然被抽空了声音。
那种感觉很怪,难以言喻。
明明还是那个陆诚,眉眼鼻唇,分毫未变。
可院中所有人,在目光触及他的一刹那,心脏都象是被一只手攥紧,呼吸一窒。
随即涌起的,竟是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仿佛走过来的不是那个和他们朝夕相处,会说会笑,会骂人的陆老板,而是一尊刚刚从千年古庙的神龛上步下,自漫漫历史烟尘与凛凛忠义传说中走出来的————神只。
带着一身洗不去的香火味,和斩不断的千古英魂。
陆诚走到台前,目光先与周大奎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周大奎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回应。
然后,陆诚转向陆锋,伸出右手。
陆锋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大刀高高举起,奉上。
陆诚单手握住刀杆中段,手腕一翻,那八十二斤的镔铁大刀便如灯草般被提起,随即刀纂向下,轻轻一顿。
“当!”
刀纂下的青砖,应声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但就在他点头的那一刹那,所有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莫明其妙地就松了一扣。
悬在半空的心,咚一声落回了实处。
踏实了。
就象是三伏天喝下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五脏六腑都妥帖了。
这就是主心骨。
天塌下来,只要这根柱子还在,就觉得还能撑得住。
“班主。”
陆诚终于开口了。
周大奎立刻躬身:“诚子,你说。”
“明儿个去天桥,”
陆诚目视前方。
“咱们不坐车。”
“啊?”
周大奎一怔,下意识道。
“不坐车?那天桥离咱们这儿,穿街过巷,足有五六里地呢。还得扛着这些箱笼行头,刀枪把子————”
“走着去。”
陆诚打断他,语气平淡。
“我要一步一步,走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