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简报发到市里几个部门后,反应不一。有人觉得这个做法实在,有人觉得是折腾干部。市发改委一个副主任私下抱怨:“我们发改委的人,天天写材料、做规划,哪有时间落车间?陈局长在工信局搞的那一套,不适合我们。”
这话传到陈林耳朵里,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在一次全市经济部门的联席会上,主动提了一个建议。
“如果发改委觉得落车间有困难,可以换个方式。我们工信局跟发改委之间也可以结对子。工信局的人懂产业,发改委的人懂规划。互相学,互相补。每个月抽两个半天,工信局的同志去发改委学宏观政策,发改委的同志来工信局听产业分析。两边的人坐在一起,对着同一组数据讨论,比各写各的强。”
那个副主任听了,没再说什么。会后,他主动找陈林要了结对子的具体方案。
三月初,周平那边也有了进展。他接触的六家目标企业中,有一家做液冷服务器整机集成的企业,在经过两轮实地考察和三轮视频会议后,正式签署了落地意向书。
企业方提出的条件不复杂:第一年租用经开区标准厂房,第二年根据订单情况自建,条件是市里承诺在用电保障和物流配套上给予支持。
周平把意向书报给梁少峰时,附加了一份他自己做的风险评估报告,把企业可能遇到的困难、需要的配套、以及市里应对的方案写得清清楚楚。
梁少峰看完风险评估报告,问周平:“你自己觉得,这个项目落地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物流。这家企业的产品主要发往东部和南部客户,朔川目前的物流专线还不成熟。如果物流成本降不下来,企业可能做不大。所以我建议在谈正式协议时,把物流保障写进去。市里可以跟省里的交通物流集团合作,开通一条朔川到洛川的定期货运专线。虽然高速还没通,但先用国省道跑起来。成本比走高速高一些,但比现在绕行省城要低不少。”周平道。
梁少峰想了想:“物流专线的事,你跟交通局对接。让马晓东牵头,把线路和班次排出来。不一定要等高速,先用现有条件干。”
周平应下,又说:“梁书记,这家企业还有一个要求。他们希望市里能提供一批员工宿舍。不用新建,经开区有几栋闲置的宿舍楼,企业想租下来改造成蓝领公寓。租金由企业承担,但改造费用希望市里分担一部分。”
梁少峰问:“改造费用要多少?”
“初步估算,大概两百万。改造一百间,每间能住两个人。主要是加装独立卫浴和空调,再做些简单的家具配置。”
梁少峰道:“让经开区跟企业谈。市里可以承担一半,企业承担一半。但有一条,公寓建成后,必须优先保障园区内所有企业的用工须求。不能变成一家企业的内部福利。其他企业的工人如果也有住宿须求,同等条件下优先安排。”
周平把这话记下。当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这个月可能回不去了,项目签约前的准备工作太多。妻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孩子想你了。下周末我带他过来看你。”
周平说:“好。我带你们去洛川吃羊肉泡馍。这边的羊肉比省城的好。”
挂了电话,周平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朔川三月的夜晚仍然冷,窗外是市委大院昏黄的路灯和远处经开区的塔吊灯光。他想起自己刚到朔川时的尤豫,想起家属两地跑的辛苦,想起那个“北方能源科技”的便条带来的压力。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储能设备和液冷服务器整机集成的项目,正在从一个意向书变成一摞摞待签的协议。
他给梁少峰发了条短信:“梁书记,企业那边催着签正式协议。我明天把合同条款再核一遍,后天可以签。”
梁少峰回复:“签。但你要记住,合同上的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变成朔川的债。把条款看紧。”
周平回复了两个字:“明白。”
三月中旬,省委召开了一次各市党政主要负责同志座谈会。议题是“当前经济形势与全年工作”,但会议开起来之后,味道很快就变了。
最先发言的是东部一个市的市委书记。他讲了本市一季度工业投资下滑、重点项目储备不足之后,话锋一转。
“李书记、赵省长,河岳这两年抓算力枢钮、抓朔洛高速、抓老字号振兴,全省的资源都往西部和南部倾斜。我们东部几个市,这几年基本上没拿到什么省级重大项目布局。再这样下去,局域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几个东部和北部的市委书记虽然没有接话,但表情明显带着认同。西部和南部几个市的书记则有些不自在。
李东沐没有立即回应,只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赵文渊看了看他,也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