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无家可归
柳楹的手终是没能落下。
虞清商挡在陈素问身前,五指扣住她的手腕,牢牢钉在半空。柳楹挣了一下,竞没能挣脱。她想起自己这个假儿子在军营混了一身蛮力,如今竞把这身力气用在自家人身上。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虞清商,瞪着她这个从来只知道挨骂、忍耐的女儿,仿若第一天认识她:“你、你拦我?”
“对。"虞清商说“虞夫人。”
在方才的一片混乱中,模糊的记忆彻底开闸,泄洪般争先恐后地灌进脑海。是很多年前,柳姨娘把她从泥水里拎起来,骂她为什么弄脏了新做的衣裳;是柳姨娘染着红蔻丹的手一下下扇在她身上,因为她被一起玩的孩子揭穿性别;是柳姨娘揪着她的耳朵把她摁在祖宗牌位前,让她一遍遍发誓"我是儿子”。她从军后入了韩琮青眼,是柳姨娘最欢喜的时候。那双只肯在弟弟身上停留的手也肯好好抚摸她的面颊。
温暖的、如她自幼渴求的,像一位真正的母亲。只是这份抚摸总是有代价。柳姨娘总问她,为什么不往上爬,为什么不多巴结几个大官多挣几个功勋好提携你弟弟?那个模糊而温暖的"家"的画面,像一面落地的镜子,散落四处的碎片,每一片映出来的都是凶悍的、贪婪的、永远不知餍足的脸。虞清商的心开始抽痛,为那个永远单打独斗、遍体鳞伤却无家可归的女将军,为体内那颗伤痕累累,却只能自我舔舐的、敏感的心。她的崩溃与自毁,原来不止源于雁翎谷的阴谋,原来早在童年就有迹可循。身体是历史的载体,虞清商站在这副驱壳里,承受着另一份人生带来的痛意。柳楹的声音在此时劈进来,带着一份不可思议:“你方才叫我什么?”像从一场自欺欺人的梦里彻底醒来,虞清商对这家人不抱任何幻想,她要代替原主,替她做出这辈子到死都没能做出的事。虞清商道:“我叫你虞夫人。”
“你什么意思?"柳楹嘴角一抽,强抑住心中的慌乱:“你现在翅膀硬了,要跟你老娘割席了是吗?”
虞清商攥着柳楹的手腕,缓缓按下去。
“是我糊涂,"她说,“本来也不是一家人。”说罢,她带着陈素问,转头朝门口走去。
“站住!"虞世海一声怒吼。
这个男人一生都在沉默,在正妻病逝时沉默,在柳楹撒泼时沉默,在女儿被拒之门外时沉默。他凭借着这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好脾气和一张俊美皮囊,引得两个女人为他倾尽所有。
沉默给了他体面,沉默替他撇清了一切责任。此刻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变了样的、不大听话的女儿,他感觉自己的体面受到了威胁,他忍不住摆出父亲的威严,缓缓道:“你说的什么胡话?我和你母亲生你养你,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人。只是说你几句,你又何至于此?”虞清商闻言,缩回正要迈出门槛的脚,旋身往回走。见她回来,屋里夫妻二人面色稍霁,却见她径直走到饭桌前,端起摆在正中央的御赐糕点,一样样重新往食盒里装。缩在一旁不讲话的虞清荣终于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你做什么?″
“做什么?"虞清商冷笑一声,啪地扣上食盒盖子,“把老娘挣来的糕点带走,官家赐食,你们什么档次啊也配吃?”虞清荣年纪轻,在家人的呵护下不曾受过风雨,瞬时涨红了脸,“几块破糕点,有什么好稀罕的!”
“你敢说御赐之物是几块破糕点?"虞清商竖起一根食指,狠戳了他脑门几下,一字一顿,“你、找、死、吗?”
“你冲你弟弟耍什么威风!"柳楹尖叫一声,冲过来拨开她的手臂,嘴里还在咒骂,“你甩脸子给谁看?你以为你守了座破城就了不起了?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你现在想爬到你老娘头上不成?”
“吵死了!”
虞清商双手扣住桌沿,恶狠狠道:“我警告你们一家子,我可不是从前任你们拿捏的虞清商,从前的虞清商干不出来的事,现在的虞清商说干就干!”她猛地往上一掀一一-
满桌碗碟轰然倾覆!
热汤混着碎瓷在地上四溅横流,那条吃了一半的红烧鱼连汤带汁翻进虞世海两腿间的衣料上,鱼头一歪,眼珠子滚落,讥诮莫名。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溅了一地,柳姨娘尖叫着后退几步,虞清荣呆在原地,这掀翻的桌子与一地汤水,仿若楚河汉界,将这一家三口与虞清商、陈素问彻底划分开来。
柳楹哆嗦着嘴唇,眼神不可思议地在她面上扫了一遍又一遍。五官还是熟悉的五官,可从前眼中的祈求、隐忍都去哪里了?原来这个女儿也会做出这般凶神恶煞的表情吗?
在那双眼中迸射出的寒光里,柳楹头一次意识到,她这个女儿可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武将啊!
“你还有没有良心!"她的声音拔高,威胁中带着慌乱,试图把这个人重新捏回掌心,“对父母不敬,犯了十恶中的不孝罪!你信不信我告到官家跟前去,叫你连官都做不成!”
“你要告我不孝?去啊!"虞清商一手提起食盒,一手牵起陈素问,“现在就去!顺便跟官家说你们的好儿子是个欺上瞒下的女人!全家人一起去死!去啊!柳楹自知,对于虞清商女扮男装之事,全家人都是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