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真看着她娘:“还有《史记》里,陈胜吴广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叫丁鹏运那样的人握着旁人的死活?这不公平。”她娘收了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古怪,似在掂量什么。“你读的书不少,"她娘慢慢道,“可你读的都是应当如何。这世道,不是按应当来长的。”
秦式微愣了:“那按什么?”
她娘未直接答,反问道:“《庄子》里有个故事,你读过没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秦式微点头。她自然读过一一偷一个钩子的人被处死,窃取一个国家的人却成了诸侯。
“那又如何呢?"她问。
她娘将蒲扇搁在膝上,语气淡淡,“权势此物,从不看谁对谁错。它只看谁有、谁无。小鸟有,那小姑娘没有,所以他可以将她往死里打,她还不敢还手。”
秦式微沉默片刻,闷声道:“那照你这么说,读书还有什么用?仁义礼智信,都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她娘忽然正经起来,声不大,却一字一顿,“仁义礼智信,是拿来要求自己的。不是拿来指望别人的。”“你读了圣贤书,知道何为对、何为错,这是好事。“她娘道,“但你不能指望小鸟也读过,更不能指望他读懂了。这世上多的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事一一你气不气?”
小小的秦式微咬牙:“气。”
“气就对了。"她娘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歪头看她,“可你光气有何用?你打也打了,哭也哭了,那小姑娘明日还是丁家的佃户,他小鸟还是想打就打、想卖就卖。”
秦式微被噎住了。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那一一那到底有无别的法子?“她一字一字地问,声里全是不服,她无法接受这个所谓的世道。
她娘盯着她看了两息。
接着,似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一般,她娘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云淡风轻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得意、甚至倨傲的神情。她往竹椅上一靠,蒲扇往脸上一盖,声音从扇子底下传出,拖长了调子:“有啊。”
秦式微屏住呼吸。
她娘将蒲扇挪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只要你的权柄,比他大。”
秦式微闻言,塌了肩膀。
又在哄小孩。
她娘已站起来,一把将她夹在腋下,如夹一捆柴火般送进屋里,往床上一撂,被子一蒙。
“闭眼。一觉醒来便好了。”
秦式微在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睡着了,梦里前世今生的场景夹杂浮现。
她睡得格外沉。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打了一架浑身都疼的缘故。次日清晨,秦式微被红薯粥的香气熏醒了。她睁开眼,外头天刚蒙蒙亮。她娘已起了,正坐在门槛上梳头,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床脚边。
秦式微揉着眼睛走出去,尚未开口,她娘头也不回道:“那丫头的事,无事了。”
秦式微愣住:“什么?”
“租子免了,"她娘一边编辫子一边说,语气如说今早吃什么,“往后谁也不敢欺她。”
秦式微张了张嘴,又问了一遍:“你如何做到的?”她娘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怎么说呢-一便是那种你知道她定然做了什么,但她不会告诉你的眼神。她把辫子甩到身后,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随口丢了一句话。
“不是说了么,只要你的权比他大。”
秦式微站在原地,半响未动。
她忽然想起,她娘是从那个京城来的,明明她娘日常便是杀猪、卖肉、剥花生、嗑瓜子、躺在竹椅上打盹,与村里任何一个农妇并无二致。可她又与所有人都不同。
她说"权"这个字的时候,就像在说自家后院种的韭菜一般自然。秦式微蹲下来,抱着膝盖,闷了许久,终于说了一句:“我讨厌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人。”
灶台上的粥沸了,她娘拿蒲扇扇了扇火,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也不喜仗势欺人,"她说,“可你须得有。或者说,你须得有保全自身之力。”
她顿了顿,似在犹豫什么。然后还是开了口:“若有一日你去了京城…”秦式微脆声打断她:“我不愿意,我不想去。"她把脸埋进膝间,“我就呆在溪头乡,就和你待在一处。”
她娘沉默了一晌。
秦式微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啧,没出息。“她娘叹了口气,声低得似自语,“若去了,遇到不能解之事,去找……但要小心……
秦式微被一阵拖拽声从多年前的旧梦里惊醒,她睁开眼。入目一片昏暗一一大理寺的牢房没有窗,只有墙上悬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将墙壁上的水渍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两个时辰。廊尽头传来声响,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她坐起身来,背靠冰冷墙壁,手指攥紧了袖口。牢房的木栅栏间隙极窄,她只能从缝隙里望见外面一小段廊道一-灰扑扑的地面,青石板铺就,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似永远也干不透。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