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四十一章
自建武元年始,东汉帝国的气候总体呈现动荡和恶化的趋势。气温和降水从不由人所控,更不会因为某元年号的出现而出现断层。早在王莽始建国三年,黄河在魏郡决口,改道从山东利津县入海,泛清河以东数郡,直至建武末年,黄河、汴渠、济水等水系在豫东、鲁西南一带交相泛滥,连成一片。永平二年的冬季快要来临,黄河已过主汛,西出雒阳的路途很安全,但刘庄对秋冬是否会陨霜或大雪仍然抱有深切担忧。王莽当政期间,四月下霜冻杀草木,时有风灾,夏风如冬。往后十几年的冬日要么大雪积地丈余,要么冬无宿雪,春不燠沐,对冬小麦的返青和其余植物的春播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不便,欲逢丰年实为不易。建武三十一年至今这几年,姑且算得风候称平。连接长安和雒阳的古道自夏朝便有,前汉修缮极好,经动乱也未毁灭,我们此行便向东走这条函谷道,经宜阳县,过雁翎关,入函谷关,最终抵达长安。法驾出雒阳城,沿着洛水北岸往三乡驿、韩城的方向前进,这是西幸的第一段路线。洛水北岸要比黄河南岸好走,黄河边的地上水系大抵乱流了许久,冲击出的泥沙四处蔓延分布在道旁,会使马儿陷蹄,车轮难行。这次出行的主要目的并非严巡沿途郡县,而是前往长安祭祀高庙和十一座帝陵,观览宫殿馆舍。在沿途馆驿停歇时,各郡县官员将前来拜谒,接受慰劳赏赐,并一同作乐。
尽管只接见郡县长吏,我也能料想刘庄和他们痛饮的场景一一这叫应酬。对于一位重礼法、肃雍有威仪的帝王而言,听取工作汇报及视察民情自是常态,可正经和肆意各不干预,他能在正月大朝会前手不释卷,夜以继日地阅读策表,和州郡计吏严正问对,也能在会后同宗室、臣僚们酣饮大醉。通向长安的官道有谒者先行扫洒,清净,执金吾清道戒严,率缇骑、持戟卫士填街塞路。此次公卿不在卤簿,唯河南尹和雒阳令奉引,奉车郎赐,属车四十六乘。我起初乘坐副车跟随其后,后被宣至刘庄身边同乘,原本骖乘的侍中转为策马跟在车外,随时护卫应答。
洛水两岸平原常见陂塘蓄水灌溉,十月正是抢收粟菽的时候,有些田收的早,有些地里还残留着豆茬。大量的豆秸被整齐扎好堆在地头,预备储存做饲料见我对车外的景色无比好奇,刘庄便动手帮我绑起了车帷,侍中拉拽缰绳与舆车保持同速,主动开口向我解释:“贾贵人若见田中有青,便是有了农人晚收了黍粟。今年夏天暖些,禾稼和豆熟得快,因此多数都在七月收获,九月初便下宿麦。”
“如此当真高效。“我道:“即六月耕栗豆或黍,八九月收,再种宿麦,来年夏季收割,正好跟禾稼轮作。”
刘庄答道:“四五月亦可耕黍、大小豆或稻,唯独开春时艰难,三月椹麦未熟,冬谷或尽,路边常有乞者。”
侍中应对:“每年春夏秋三季,关东漕粮先至荥阳,从敖仓再西上入漕渠进太仓。若有稻米从江淮而上,便走淮河进入泗水,从彭城转入汴渠,经虞城和浚仪等地西上,到荥阳汇入黄河,进入雒阳。只要粮米一到,朝廷便会顺阳布德,振赡穷乏。”
“一路都能看见漕运,关东与江淮地区百姓不易,不单取之,也该关照黄河下游郡县的收成。”
我轻声喟叹,有些可惜道:“沿途警跸,见不到百姓,郡县长吏的汇报虽重要,陛下也可亲眼看看沿路的庄稼、耕者。”刘庄道:“昔年王莽出行,令太官赍精乾肉,内者行张坐卧,所过毋得有所给,朕亦同为。所过郡县凡有高年鳏寡孤独、笃瘾不能自存者,皆赐粟帛。”我扶了扶发髻,以我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感慨道:“唯沿途郡守刺史及长吏会在意法驾的行程,百姓只知警跸清道,卫官填街,骑士塞路,对陛下的驾幸没有概念,只有您真切地赐予大家食物财帛,哪怕个人少得一些,百姓也会牢记在心。”
他扬起唇角侧目而视,摇头叹息:“卿时常向朕提起被后世、被百姓铭记之言,朕实不解。路赐贫者乃人君常道,朕行此事惟发于心,不图百姓牢记,至于众人是否知道赏赐出于朕手,无关紧要。朕所重者在于贫户切实得到资帛,以纾生业之困。”
“是妾失言了。“我抿唇微笑:“陛下了解,妾无非希望您愉悦,从而为百姓讨赏罢了。另言之,陛下是禾阳最心爱、也是最疼爱禾阳的夫君,于公于私,安都期盼您的好处被天下人所知所记。”
刘庄目视前方:“朕知卿一片好意,无论对朕或庶民,卿都一视同仁。”我抬手将车帷放下,佻皮地歪着脑袋看他,强迫他将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几番失败,不由掩面笑道:“孟子云′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爱无差等。陛下既说妾将您与天下万民视同,正因妾将自己看作一农妇,而陛下是妾的丈夫,则应比作农夫。”
嘴上说着一视同仁,难免暗分贵贱。听我将他比作农夫,刘庄作势要捏我的下颌,被我敏捷躲开,将他的手掌握住,认真阐述:“先帝施惠无偏,爱民如子,陛下亦然。劳作从不是卑贱之事,妾少时也常在田间浇灌、割草和收麦,耕者付出的很多,皮肤皴裂黝黑,勤劳不分日夜,时令和土壤尚能慷慨地给他们回报,可人却不肯。难道人的偏念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