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三十三章
永平二年正月二十日傍晚,我随刘庄的金根车一起抵达了西宫嘉德殿。郦邑公主、阴丰和储氏等人要面临他们的命运,我也要直面我的。西宫前殿多有婢子内官走动,却寂静无声,毫无平日静谧安宁的氛围,令人感到压抑。由于谒者先行通报,坐垫、茶浆等此刻均已齐备,阴贵人独自跽坐在北面坐席上等待,殿内并没有太后的身影。
她漠然起身对刘庄屈膝行礼,面有戚容,不仅没有梳髻戴簪,竞连曲裾外的縠纱都没穿,倾颓地套了件褐色的菱纹罗袍,坐回支踵上一言不发。我没有选择她身边的空席,而是逾矩跟在刘庄身后,在他的默许下紧挨而坐。稍后若有对峙,当太后从她的视角向下俯视,先看到的便是挡在我身前的天子。宣召刘庄不顺,宣我一个微末妃嫔竞也横生枝节,太后心中不能舒坦。阴就阴丰及其全家都在雒阳狱里待着,养尊处优的外戚公侯哪能忍得了那样的苦窟?太后因亲弟弟、亲外甥之故寝食难安,要逼迫自己的儿子低头。阴贵人抬眼望我,我便与她对视,微昂下颌。刘庄对后殿赶来的大长秋道:“母亲寝起了吗?”
“太后略感昏倦,梳妆慢些,令奴转达陛下与两位贵人稍候片刻,先用茶汤。”
刘庄点头道:“将贾贵人的莞席换成茵垫,另取凭几来。”大长秋深躬身体应答:“诺。”
殿内一度安静,只听阴贵人问:“贾贵人分娩在即,如何也被母后诏来?”“郦邑公主不幸,合宫伤悲,就算母后不诏,我也应效仿阴贵人,昏定晨省,夙夜匪懈。"我双手托在腹部下方减轻负担,柔声呢喃:“贵人与禾阳都做了母亲,若我此胎得女,这孩子与姑母同为大汉公主,竟阴阳相隔,永不得见。上年公主进宫时还抱着炟儿逗弄,须臾之间,物是人非。”见刘庄没有开口打断我们谈话的意思,她立即咬唇反问:“贾贵人与公主不过数面之交,何苦绞尽脑汁涉预此事呢?母后诏汝不过是念及皇孙,又为何劳动圣驾?”
她既提起刘庄,我便噤声。他果然放下耳杯道:“母后思念炟儿或畅儿,叫掖庭官婢抱来则可,只是孩子皆年幼,此时烦扰母后,不合时宜。”既有他这番不咸不淡的打岔,我并不肯示弱,索性挺直上身自辩:“阴贵人指责我涉预信阳侯府害主的命案,好不公平。那日深夜伴驾,公主闯殿哭诉侯府主仆无礼,次日又与我恳切谈心,赠予炟儿吃食。禾阳虽位卑言轻,可与阴贵人都是陛下的嫔妾,待绶儿怎无怜惜晚辈之情?”话音既落,嘉德殿主座的龙凤纹木屏风后头率先走出两个齐整打扮的女官,太后的脚步声与声音一并传来:“得一答十,好个捷给伶俐的贾家姑娘。我紧随刘庄起身行礼屈膝,心中不怿,顺从地轻唤母后。阴太后稳坐筵席,面朝我们二人的方向调侃道:“子丽卒卒鲜暇,连日诏问不回,今日改宣后妃竞然得见,看来日后也不必让大长秋往东宫玉堂殿去了,直接送到九华殿,还省了腿脚。”
“贾贵人疼爱绶儿,胶东侯门却又向阴府赠去歌舞伎妾,岂非自言相悖?”阴贵人紧接道:“明知公主和阴丰年纪尚轻,哪怕有半分恻隐也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我跪直身体,向太后与刘庄拱手坦承:“母后,陛下,禾阳已得知系囚储氏乃贾育侍妾,此为实情,想来就算陛下的谒者、廷尉或雒阳令亲自上门去问,胶东侯府也绝不诡辩。”
刘庄饮尽了耳杯中的茶汤,喉结滚动,水还没咽下,阴贵人便又咄咄道:“公主殒命,事关前朝公侯贵族,妾等本无权廷辩,皆凭圣上和母后做主。然妾有一事实在不明,贾贵人从弟平常角抵、蹴鞠时鲜少带着女眷,为何偏在贾美人因私通自戕后沉迷美妾?胶东侯门与扶柳侯门通婚近二载,从未听说贾季商纳妾,怎的突然改性了?”
阴太后说我伶俐善辩,却对阴贵人的尖锐避而不谈。和公卿臣僚们议事的流程一样,今日这场辩论的主角横竖正是我们两个,高贵的天子与其母只是裁判、法官和陪审,他们惜字如金,或许早就在心底各执一词,甚至有了判断和法策,唯独希望我们再辩上一场,为刘绶的要案增添些视角和论据。“阴贵人,吾等为后妃,在陛下面前肆意谈论族中子弟的亲眷事,实在悖礼失序。”
我侧身敬问刘庄道:“陛下,禾阳能否对答?”他没出声,微抬手臂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于是拱手坐回支踵:“雒阳诸贵府中都豢养了大量姬妾,妾弟十五岁起便有侍妾在侧侍奉,可见贾家不能免俗。季商与寇氏新婚相合才刚不到两年,要是这么快便陷入姬妾的温柔乡,以致忽略夫人………那才应由阴贵人在陛下与母后面前公然提出,使他受到责问。”在她准备好措辞之前,我又补充道:“未闻爱妻而弃姬妾竞然有罪,阴贵人所言本末倒置,恕禾阳不懂。”
“不错,诚如贾贵人言,我乃贵嫔,对贾育的帷幄私事不甚了解。"她平静道:“那贾美人呢?私通省官的大罪由我和母后率先得知,少府大人阴就得诏施行,贾贵人失去长姐,难道毫无怨恨?”
“贾美人私会贺延年,所行触犯宫规,自要付出代价。我祖父刚侯贾复何其忠也,在堵乡、新城和渑池大败赤眉叛军,身受数十创,几乎命丧战场。贾氏一门忠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