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但这刀子,太快了,也太利了。
“9
孙承宗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治大国如烹小鲜,最忌翻炒过急。如今各级官吏,上至部堂高官,下至州县佐贰,人人自危,如履薄冰。他们每日上衙,不是想着如何兴利除,如何造福一方,而是想着今日能不能保住项上人头,能不能不被厂卫抓进诏狱!”
“于是,他们学会了木偶之术。”
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陛下推一下,他们便动一下;陛下不推,他们便如泥塑木雕般僵在那里,绝不肯多迈出半步。遇到了灾情,不敢擅自开仓,怕被指为亏空;遇到了盗匪,不敢擅自调兵,怕被指为拥兵自重。所有的政务,无论巨细,皆层层上报,推诿塞责,最后全堆到了内阁,堆到了陛下的案头!”
“陛下,您以为您是在干纲独断,是在如臂使指吗?”
孙承宗的声音高了些许,“您这是在一个人背负整个天下啊!这大明亿万生灵的吃喝拉撒,全靠陛下这一颗脑袋,这一双手去管?纵使陛下是天纵奇才,是铁打的身子,又能撑得了几时?!”
朱由检的手指猛地停住。
花厅内一片沉默,只有远处珠江潮水拍岸的轰鸣声隐隐传来,象极了这帝国深处正在积聚的风暴。
孙承宗见皇帝沉默,并未停歇。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面容愈发肃穆,仿佛回到了当年在辽东督师时,面对满洲铁骑的决绝时刻。
“陛下,若仅仅是官吏怠政,尚可用严刑峻法逼迫。但陛下此番南下,所行之事,却是在挖这大明朝的根基啊。”
“根基?”朱由检冷哼一声,“朕挖的是腐肉,是毒瘤!譬如孔家,譬如这江南士绅,譬如这广东海贼,那是根基吗?那是寄生在大明身上的吸血虫!”
“孔府该灭!此事老臣亦赞同!”孙承宗毫不退让,大声应道,“孔胤植欺世盗名,通敌卖国,死有馀辜!陛下杀孔,是破心中贼,是打碎那尊泥塑,让天下读书人知道,忠君爱国方为大道,而非守着那几本经书当磕头虫。此事,做得对!”
老人的话锋突然一转:“但陛下,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而如今陛下要破的,不仅仅是贼,更是这天下士绅的胆,是这大明统治的魂啊!”
“江南清丈田亩,追缴赋税,陛下动用了军队,动用了厂卫。那些抗税的士绅,无论是否有通敌之罪,动辄抄家灭族,株连三代。陛下,您可知道,这江南是何地?那是大明的财赋重地,更是大明文风最盛之地!”
“那些士绅,固然贪婪,固然兼并土地,面目可憎。但他们同样也是这乡野之间,修桥铺路、赈灾济贫、教化乡里的主事人啊!朝廷的皇权,下不到县。县以下的安稳,靠的是谁?靠的就是这些读过书,有田产的士绅!”
孙承宗颤斗着双手,比划了一个天的手势:“陛下把他们全杀了,或者全吓破了胆。谁来替陛下牧守这亿万草民?难道全靠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大兵?还是靠那些只认银子不认人的胥吏?”
“水能载舟,亦能复舟。这水,不仅仅是百姓,更是这天下的读书人,是这天下的士绅阶层!陛下如今是将这满朝文武、天下士绅,都推到了对立面,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成了怀恨在心的潜流!”
“老臣夜不能寐。”
孙承宗看着朱由检,眼中有泪光闪动,“梦见陛下龙体安康时,这天下尚能用刀压住。可若是————若是哪一日,陛下偶感风寒,或是如先帝那般————这天下,会是如何光景?”
“那些被压抑到极致的怨气,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仇恨,会象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他们会反攻倒算,会把陛下的一切新政撕得粉碎,会把大明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到时候,陛下身边,可能连一个肯为陛下挡刀的人都没有啊!因为所有人都被陛下杀寒了心,杀绝了义!”
朱由检的脸色变得铁青,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孙承宗的话,每一句都戳在他内心最隐秘,最恐惧的软肋上。
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是真心为了他这个皇帝。
“阁老言重了。”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朕自有分寸。只要新军在手,只要钱粮在手,他们翻不了天。”
“钱粮————民力————”
孙承宗听到这两个字,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烟尘弥漫的天空。
“陛下,您看看这广州城。这便是陛下要的富强吗?”
“老臣承认,这机器之利,确实鬼神莫测。那铁厂一日出的铁,抵得上过去一年。那织机一日出的布,能堆满一船。可是,陛下,这背后透支的,是民力,是地力,是这大明朝积攒了百年的元气啊!”
“老臣读史,知秦皇之强,鞭答天下,修长城,筑驰道,其功业不可谓不大。然秦二世而亡,何也?非兵不利,非战不胜,乃民力竭也!乃暴政急也!”
“如今陛下广开工坊,征召百万流民为工。看似解决了流民之患,实则是将这些百姓从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