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小陈小易(二合一)
青龙寺。
日头西斜,尚未至黄昏,但寺内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擦踵。自普惠大德声名鹊起,这青龙寺的香火便一日盛过一日,今日有传言说大德要开讲《法华经》,更是引得全城骚动。
上至勋贵家眷的华丽马车,下至布衣百姓的粗陋驴车,将寺前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寺门一开,人流便如潮水般涌入。
大雄宝殿内,三身佛象前的鎏金香炉早已插满线香,青烟缭绕,几乎看不清佛面,平日无人光顾的十八罗汉像前,也是香火不绝。
人实在太多,寺内知客僧与武僧们不得不手持齐眉棍棒,在人群中艰难维持秩序,长安城里不知多少人,丢开手头活计,就为了挤进这青龙寺,听一听普惠大德口中的无上妙法,积一积无量功德。
在这一片喧嚣鼎沸的深处,寺庙后园一条偏僻无人的长廊下,普惠大德已换上了那身崭新的金线袈裟,面容依旧宝相庄严,只是眉宇间不见悲天悯人的慈和,多了些沉凝和算计。
他面前,背光立着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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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形不高,有些佝偻,穿着寻常富户管家的深青色绸衫,面皮白净无须,眼角皱纹细密,一双手拢在袖中,说话时声音尖细,“大德,今日法会之后,储宫那边托咱家再问一句,那些护法鬼神的血食,准备得如何了?贵人可是有些等不及了。”
普惠大德双手合十,低眉敛目道:“阿弥陀佛。请公公安心,回禀贵人,一切掌握之中。诸家诸户那边,凡事请了我寺人做法事的,阵法皆成,地脉阴气与这些富贵人家的生吉之气交汇,最是滋养。老纳以讲经祈福之名,借信众愿力稍加引导,血食已近圆满,只待————时机一到,便可起出,供奉给那些护法鬼神,助贵人成事。”
“哼,”那阉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白净的面皮上没什么表情,“你倒是稳当,但就怕步子慢了。可需知,你如今在这长安城里的名声、这青龙寺的香火、乃至你身上这御赐的金线袈裟————哪一样不是储宫暗中打点、贵人点头才有的?”
“公公教训的是,老被不敢或忘贵人提携之恩。血食之事关乎重大,老衲日夜小心,绝无差池。”
“你知道轻重就好。储宫如今随圣驾在外,可叫人眼红。有些老臣,有些兄弟,未必乐见储宫顺遂归来。那些护法鬼神,是贵人费尽心血才从————”
他顿了顿,似乎忌讳某些字眼,“————才请来的倚仗,血食若出差错,惹怒了们,或是眈误了贵人的大事————你这颗光头,就算真是佛陀转世,也保不住。”
“老衲明白。”普惠微微躬身,“请公公转告贵人,老衲必不负所托,长安这边各家各户的阵法稳固,气息遮掩完美,寻常人不会想到,只待————圣驾回京前后,便可功成。”
阉人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缓缓点头:“你好自为之,咱家会如实回禀。储宫——对你可是寄予厚望。”
就在这时,长廊另一头远远传来脚步声,并有年轻僧人躬敬的呼唤隐约传来:“师叔!师叔!时辰快到了,信众们都等急了————”
普惠大德立刻抬首,对阉人合十道:“公公,法会时辰已到,老衲需登台讲经了,普渡众生乃大功德。今日之后,信众愿力更盛,于阵法亦有小补,公公请先回吧。”
阉人闻言,又轻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你莫要因着眼前这万人追捧的富贵,就怠慢了储宫的大事。今日你讲经是功德,以后储宫能给你更大的功德,莫忘了本分————”
他未说完,只是深深看了普惠一眼,转身拂袖,身影很快没入竹影深处,消失不见。
普惠大德站在原地,望着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难明。
远处僧人的呼唤又近了些,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流光溢彩的袈裟,“功德——无量功德————”
多年苦修佛法,自西域一路走来,竟因贫寒而饱受欺辱,再好的佛法,无人去听。
一朝入宫诵经,竟有无量功德。
“罢罢罢,些许罪业,待从得真龙,功德无量更无量。”
其实殷惟郢先前从进门踏入章府时,便已不动声色地望了气。
这雕梁画栋、富贵安详的大府邸,竟笼着一层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灰败气息,如冬日晨雾般贴附在屋瓦梁柱之间。
路上听管事提及章老太爷已八十多岁,章家是四世同堂之家。行善积德本有馀庆,这是世道常理,被死气笼罩颇不合理。
她知道,自己看到的,陈易多半也察觉了,夫妻之间,也不必多作解释了。
“小易啊,随我开坛作法,降妖除魔。”
陈易听到那句“小易”,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抽了下。
他家大殷——这些日子来是逮着机会便要占口头便宜,明里暗里都要把自己摆在姐姐的位置上。
偏偏之前在外要给她面子,不好当面驳斥。
他略一沉吟,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二,便淡淡道:“我如今姓陈,单名一个吴字。”
——
言外之意,不言自明了。
殷惟郢闻言,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