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匪患不断,接着朝廷内部也有了祸乱,这上报嘉奖的事儿就在县府里耽搁下了,一耽搁就永远搁浅了。
我母亲江弈珂自然没能为桃花村挣来一块贞节牌坊。
十四年后的今天,奄奄一息的外祖父把干枯的嘴巴伸在我耳边,喉咙里拉着浓重的痰鸣音,他告诉我,那所谓的贞洁烈女多亏没有报成,要是报成了,他这后半辈子就更难活得踏实了——即便没有报成,他已经够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了——
那次强盗入村事件过了半年多,有一个消息从牛头山上传下来,在村子里传来传去。最后也传进我外祖父的耳朵里来了,他们说,我外祖父的女儿江弈珂那夜没有以死守身,而是被掳上了牛头山,做了压寨夫人。
消息在长舌头妇人们之间传来传去,像毒辣辣的烈风,传着传着,最初的好奇、惊讶都变了味儿,变成了嘲弄,耻笑,议论,暗骂。大家对那个差点成了贞洁烈女的江弈珂从最初的崇拜、惋惜到现在直接愤恨、鄙视起来,她们说她就是个不要脸的小娼*妇,让土匪见了她动了心,就是她的不对,谁叫她长那么好看呢?狐媚子一样!还有,土匪要抢,为何不真的一头撞死呢,居然还乖乖上了山?
谣言满天飞,空气都变得酸飕飕的,但是我外祖父就是个豁达人,他依旧教书糊口,没事了躺在新搭的草棚子的炕上读史书,咏诗,喝水,抿几口小酒,优哉游哉地过自己那小文人的小日子。还能咋地?难道能拿破袜子把那些臭娘们的烂嘴巴给堵上?
又过了半年,新的消息飞来了,内容完全颠覆了前一个版本,那个江弈珂又不是不要脸的狐媚子了,她是被掳上山没错,她却是为了救自己的新婚夫君而不得已跟上强盗走的,但是她救出自己的夫君后,就死了,以死殉情,以死明志。
具体的死法又是两个版本,一说,挥刀自尽;一说,跳入万丈深渊。总之是死了,这世上再没有那个女子了。
外祖父说这个消息大家传来传去都知道了,只有他不知道。但是他发现村里的女人们对自己忽然就无比热情起来,有人把自己亲手做的鞋子送给他,有人帮他浆洗了几遍衣服,有人包了饺子叫孩子送到自己家里来。江一览老先生吃惊了,感觉情况不对了。
有一天他把一个婆子送来的一碗长面硬生生退了回去,他无功不受禄,又不是叫花子,不用大伙儿可怜。那婆子赤红了脸就是要送,老秀才就是不要,两个人推推搡搡中,婆子急了,说这不是给你送的,是给烈女送的,我们敬重烈女。
江一览差点昏了过去,又来了,这些愚钝无知的乡野匹夫啊,还有完没完,为了我女儿没有选择自杀,你们的舌头大大地过了一回瘾,难道这么长日子了还揪住不放吗?
婆子却笑呵呵告诉江一览,你女儿是好样儿的,不愧是你秀才先生调教出的人儿,她是女孩子中的榜样,是好女儿。
从这婆子口里我外祖父才知道自己的女儿最后的下落。
不管是怎么个死法,反正人已经死了。
为此江一览先生保持了沉默,他像受到鄙视时一样,选择了一言不发,是非对错,都任由他人口舌议论去吧,毕竟一切都是传言,真正的真相谁又亲眼看见来着?
一个寒风呼呼的正午,一个胡子上挂着厚厚一层冰的老头子爬上了牛头山,在第一道山门前他就被拦下了,守卫喝问他是何人?前来何事?老头子抱拳作揖,完了一言不发要往里闯,几十把明晃晃的刀剑长矛齐刷刷挡在眼前。
“看你年岁已高,外貌忠厚老实,想必不是坏人,还是快快回去,这里不是你纠缠的地方——”一个披挂着狼皮袍子的年轻守卫告诫。
老头子嘴里吐出一句话:“我找我女儿,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女儿是谁?在那个山门当值?还是在山顶大厅?”
老头子摇摇头,白了一半的乱发悉悉索索晃动。
“你女儿叫什么?”
“江弈珂。”
守卫摇摇头,他没听说过。
老头子终于顾不得斯文了,他气冲冲吼道:“她是桃花村闺女,被你们抢上了山,做什么压寨夫人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守卫呵呵地笑了:“原来是那个姑娘啊,你不早说,她呀,死了,唉,说起来就复杂了,你还是走吧,她死了,你没法见人也没法收尸了,你老还是回去,对着牛尾巴山的后山遥遥地点一炷香,祭奠去吧——牛下巴峡,万丈深渊,就是一只鸟落下去都会粉身碎骨,她肯定早就化成碎渣儿了——”
我外祖父江一览哭着返回了桃花村。
又过了一年光景,忽然一个夜里,有人翻身跳进了江一览家的院子。院墙低矮,挡不住贼也挡不住盗,仅仅是遮一遮风吹拦一拦夜猫游狗。世道不太平,夜里常有莫名其妙的人翻墙进来,把脑袋趴在窗口往里偷窥,看见屋里一豆灯火下也就一个白发老头儿在对着一本厚厚的老书枯读,贼闻不到金银钱粮,只闻到了一股穷得发酸的味道,就连门都懒得进了。所以我外祖父早就习惯了自己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