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心里知道很多事情并不是民兵们自己提出来的,而是杆子叔提出的问题,这年头,有人提,就有人起哄,就有人愤慨。想到这些,娘的心里坦然了许多,心想这次弄一个明明白白也好,既然人家心里已经早有芥蒂,早晚都要提出来的,现在早早弄个明白,如果我的爹爹在战场上没死,还有回来的那一天的话,到时也省去了许多的麻烦。
但是,这一次杆子叔盗墓的事,必须要说的清楚!娘思索着。
人都走了,妹妹腊月在娘的怀里睡着了,外边下起了大雨,虽然是仲夏季节,夜间也颇有凉意,站岗的是两个女民兵,年龄小一点的睡着了,另一个是娘的叔伯妯娌,叫王殷花,她脱下自己的大襟褂子给妹妹盖上,让娘把妹妹放到那个马台子模样的土炕上,娘投给她感激的目光,说渴了,能不能弄点水喝,王殷花点点头,待雨稍停便转身回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瓢凉水,娘端起水瓢大口大口的喝着,恨不得一口气儿喝干。
冥冥之中该着出事,娘端着水瓢就要喝完的时候,查岗的余主任来了,见我娘正痛快淋漓的喝着水,瞅那喝水模样比喝黄酒还要香甜,嫉恨之情由心而生,由嘴而发,由脚而泄:抬腿只一脚,葫芦锯成的水瓢从娘手中即刻踢飞,磕碰过娘的嘴唇、鼻子、前额飞到空中,“喀拉拉”落到北墙角摔得粉碎。
余主任鞋子上的泥巴摔得娘满脸都是,嘴里还呵斥一句:“谁让喝水的!说不清楚问题还要喝水?别以为这儿是你家炕头!”这叫余展男的余主任,和我娘先前有一点小小的过节,但不是很大。
她的娘家是莱阳城东南面青埠村,我们余姓的本家,杀猪为业,当年老余家下乡时七大支中的一支,那时她的父亲看上了我爹,托人做媒要把她介绍过来,我爷爷没有同意,说都是本家的儿女,岂可谈婚轮嫁。她的父亲便托朋友王翰林我的姥爷说服我爹,姥爷却就着这机会把娘嫁给了我爹。这余展男心存妒意,拗着性子非要嫁到余家庄不可,最后与爹的一个同辈兄弟余展玫成了亲,生了两个儿子,是时的展玫叔叔参军已经七年,一直没有音讯。
余主任的嚣张气势把我娘吓了一跳,娘抬头看时,见到对方的脸上充满了轻蔑和鄙视:“瞪什么眼!不老实是不是?”余主任的话像针一样扎痛着我娘的心,娘没有吭声,默默的擦去脸上的泥巴,“呸”的一声啐掉嘴边的污水。
在胶东地区,“呸”字是对人最大的蔑视和不屑,甚至带有侮辱的成分,余主任火了:“干什么,要反啊?”口气里充满了挑衅和调戏。
也许,是我娘骨子里面天生就储存着反抗的细胞,也许,是余展男的挑衅话语中给了我娘某些提示,也许,她对我娘的态度确实太过分了。
娘爆发了,她的眼神久久的逼视余展男,慢慢的站起身子,一步一步向前。
余展男开始哆嗦,结结巴巴的:“干,干什么,杀.人不成?”
娘听到了余展男的声音,这声音真真的又给了我娘一个提示,娘从牙缝里回答着:“对!我掐死你——”娘一个箭步跃上去,双手死死的掐住了余展男的喉咙!
“杀人啦——,啊——”余展男拼命的叫喊着,完全失去了剜取魏老大心脏那时的神气,此时身边的两个民兵回过神来,两人齐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娘硬是生生的拽了下来。
娘瘫倒在地,被妯娌王殷花在脸上反复抽打了几巴掌:“你傻!你傻!你傻!.”
娘蜷缩在墙角,哭了一阵儿,接着就用自己的巴掌在脸上抽打:“你傻!你傻!.”便躺着不动了。
可是,已经晚了,余主任早已夺门而出,拼命的敲响了院子里枣树上吊的那块“钢轨钟”清脆的响声震荡着夜空,“来人那——恶霸婆杀人啦!.”钟声一遍又一遍的响着,余主任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人,真的的来了,全村的女人和男人,听着余展男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述说。大家问值班站岗的两个民兵,得到了确认。
有人说:“反啦!滑到梁头上去,看看她老实不老实!”
有人答应着,回去取绳索。
“算了,深更半夜的,天火烧不坏明天,明天再问个明白吧!”展松叔说。
别人没有再吱声的,大家陆陆续续的散去。余主任狠狠的在地上跺了一脚,一扭头向杆子叔家走去。
当时的时间的深夜里十二点到一点。奇怪的是,小妹妹腊月一一直没有被吵醒。
诗云:覆盆之下有冤根,底层深处水奇深。我算人人人算我,祸患无穷留遗恨。